黑水巷在江海外郊北面。
那地方，白天都冷清。
一条老巷子夹在两片废弃厂房中间，墙皮剥落，青砖发黑，地上常年积着一层潮湿的泥灰。
巷口有块歪掉的路牌。
黑水巷三个字，锈得只剩半边。
司机把车停在巷口，死活不肯再往里开。
“九爷，不是我胆小。”
司机脸色发白，手还扶着方向盘。
“这地方真不能进。”
“以前拆迁队来过，挖机刚开进去，司机就吐血。”
“后来有流浪汉躲雨，第二天死在巷口，脸皱得跟七八十岁一样。”
“还有人半夜听见哭声，像小孩，又像女人，听得人头皮都炸。”
柳如烟一脚踹开车门，冷冷道：
“故事听多了。”
司机赶紧闭嘴。
九爷披着黑色大衣下车，脸色仍旧有些虚。
昨夜血蛊反噬被杨复初压住后，他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，今早还是坚持来了。
陆峰劝不住。
刀疤劝不住。
柳如烟更劝不住。
九爷只说了一句：
“这是柳家的门，我不来，谁来？”
杨复初从另一辆车上下来，帆布包斜挎，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。
里面封着九爷昨夜吐出的黑血残引。
沈青璃也来了。
她一身浅灰长衫，手里拿着沈家罗盘，身后没有带沈绫。
柳如烟看见她，眼神微冷。
“沈家也要插手柳家的事？”
沈青璃神色平静。
“这里有奇门残阵。”
“你破不了。”
柳如烟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杨复初淡淡道：
“少拔刀。”
柳如烟咬牙看他。
“我还没拔。”
“手放刀上也算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九爷轻咳一声，像是想笑，又怕牵动伤口。
“行了。”
“今天不是来吵架的。”
众人站在巷口，看向黑水巷深处。
巷子不长。
按理说，从巷口能看见尽头。
可眼前这条巷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。
灰雾贴着地面，墙根有黑色水痕，空气里带着一股腐木味、湿土味，还有一点淡淡的腥甜。
那味道很怪。
不像普通臭水沟。
更像某种多年未开的药坛子，坛口裂了缝，里面的东西慢慢渗出来。
沈青璃的罗盘刚拿出，指针便轻轻颤动。
她皱眉。
“残阵还在。”
九爷看向她。
“能看出是什么阵吗？”
沈青璃往前走了两步，蹲下身，指尖在地上轻轻一抹。
泥灰里，有细小的朱砂颗粒。
已经发黑。
“奇门残阵外面，还叠了蛊煞。”
“沈家阵法的骨架，柳家蛊术的血肉。”
“有人把这座旧宅封得很深。”
柳如烟脸色一变。
“沈家阵法？”
沈青璃抬眼看她。
“二十年前，旧盟各族互相借法，并不奇怪。”
“奇怪的是，这里用的沈家阵法被改过。”
“改得很脏。”
杨复初看着巷口两边墙。
墙上爬满枯藤。
藤蔓早已死透，却还攀在砖缝里，像一条条干掉的黑蛇。
他走到墙边，伸手掰下一截枯藤。
藤断处竟渗出一点黑汁。
柳如烟皱眉。
“这藤还活着？”
“不是活。”
杨复初闻了一下。
“被煞气泡透了。”
九爷低声道：
“我小时候，母亲说柳宅门口有一株青藤。”
“春天开白花。”
“她说那是柳家旧宅的眼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满墙死藤，眼神暗了下去。
她没有见过这里。
她只听过母亲在深夜里很轻地提过几句。
柳家。
青藤。
井。
还有哭声。
那时候她小，以为是故事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，才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真的。
而且，比故事更冷，更黑，更像一块埋了二十年的烂骨头。
杨复初道：
“走。”
他们刚踏进巷口，身后的车声忽然远了。
不是车开走。
是声音被吞了。
外面的世界，像被一层厚布挡住。
连风声都变得闷沉。
陆峰和刀疤带了几个人跟着，刚进来就觉得不对。
“九爷，这巷子……”
刀疤脸色发紧。
他指着前面。
“刚才看着没这么长。”
确实。
刚才站在巷口，黑水巷不过几十米。
现在走了十来步，前方雾气沉沉，竟看不到尽头。
两侧墙壁也像悄悄变高。
灰砖压下来，窄得让人胸口发闷。
沈青璃停下脚步。
“不要再走直线。”
柳如烟皱眉。
“为什么？”
沈青璃指了指地上的青砖。
“你看砖缝。”
柳如烟低头。
砖缝看起来乱七八糟。
可仔细看，竟像某种细密纹路。
一条连一条。
一环套一环。
人走在上面，不知不觉就会顺着砖纹走偏。
“这是阵路。”
沈青璃道。
“再走十步，我们会绕回巷口。”
刀疤不信邪，回头一看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身后的巷口不见了。
只剩一堵湿漉漉的黑墙。
“我靠！”
他忍不住骂了出来。
“门呢？”
陆峰脸色也沉了。
“进来就没退路？”
沈青璃平静道：
“残阵最常见的手段，封退路，乱方向。”
柳如烟冷笑。
“沈家阵法真够阴的。”
沈青璃看她。
“这是被改过的阵。”
“真正的沈家阵，不会用蛊煞吃人。”
柳如烟还想说什么，九爷低声道：
“如烟。”
她才闭嘴。
杨复初看向沈青璃。
“能破？”
“能找路。”
沈青璃拿出一枚阵针，刺入地砖缝隙。
罗盘指针立刻停了一瞬。
她闭了闭眼，听风。
风从左侧墙缝里钻过来，带着很细的哭声。
不是人哭。
像风刮过空瓶。
呜——
呜——
声音一阵一阵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沈青璃道：
“走坎位。”
她往左前方踏一步。
然后不是直走，而是斜斜绕开三块青砖，再往右退半步。
动作很古怪。
像在跳一支没人看懂的舞。
杨复初跟上。
脚步落得很准。
沈青璃第一步还在引路，第二步就发现杨复初已经看出了阵路。
她眼底闪过一点诧异。
“你看得懂？”
杨复初道：
“看不懂阵。”
“那你怎么跟？”
“看气。”
沈青璃微微一怔。
奇门看门，看位，看数。
杨复初不懂这些，却能看气口流转。
她走的是阵路。
他跟的是生气。
不同方法，却能踩到同一个点。
这是第一次，两人真正意义上配合。
沈青璃破阵。
杨复初避煞。
每到一处地砖发黑、墙根渗水的地方，杨复初都会先一步落针。
银针刺入砖缝，黑水便像遇到火一样缩回去。
有一次，柳如烟走得急，袖口差点碰到墙上一截枯藤。
杨复初抬手一针。
啪！
枯藤被钉在墙上，黑汁炸开，冒出一股腥气。
柳如烟脸色微变。
“这东西会咬人？”
“会吸血。”
杨复初道。
柳如烟看着那截扭动的枯藤，手背一阵发凉。
刚才她若碰上，恐怕不是划破皮那么简单。
她低声道：
“谢了。”
声音不大。
也不情愿。
杨复初点头。
没有多说。
柳如烟心里更别扭。
这个人救了她哥，现在又救她一次，却一点邀功的意思都没有。
甚至连一句“我早说让你别乱碰”都懒得说。
这让她想继续讨厌他，都有点找不到着力点。
众人跟着沈青璃在巷子里绕了大概十分钟。
忽然，前方雾气一散。
一座黑沉沉的宅门，出现在尽头。
门楼已经塌了一半。
匾额斜挂着，上面只剩一个模糊的“柳”字。
两扇木门紧闭，门缝里长满黑色苔痕。
门前有两只石狮子。
可石狮子的眼睛，被人挖掉了。
空洞洞的眼窝，正对着他们。
九爷站在原地，呼吸明显重了些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柳如烟也僵住了。
她明明从没来过，可看见那块残匾时，胸口竟有一阵说不出的酸痛。
像血脉里有什么东西，被这座破败旧宅轻轻扯了一下。
杨复初看向宅门。
“门上有煞。”
沈青璃道：
“还有锁阵。”
她走上前，罗盘指针直直指向门缝。
“里面有东西锁住了门。”
陆峰问：
“能踹开吗？”
沈青璃看他一眼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陆峰果断闭嘴。
杨复初取出九爷的黑血残引。
小瓷瓶刚靠近宅门，门缝里的黑苔忽然动了一下。
柳如烟眼神一紧。
“它在动！”
九爷沉声道：
“柳家血脉有反应。”
杨复初把瓷瓶递给柳如烟。
“滴一滴你的血。”
柳如烟已经习惯他的直接，二话不说划破指尖。
血滴落在瓷瓶口。
黑血残引与她的鲜血一接触，立刻发出细微滋声。
杨复初用银针挑起一点混合血，点在宅门中央。
轰——
宅门内传来一声沉闷震动。
像有一口大钟，被人从地下敲响。
门缝里的黑苔迅速退开。
可与此同时，一股阴煞猛地扑出。
又腥又冷！
刀疤被冲得后退半步，脸色瞬间发青。
杨复初一步上前，银针在指间排开。
“退。”
他一针刺入门槛。
第二针刺入左门环。
第三针刺入右门环。
三针落下，阴煞被硬生生钉在门口。
沈青璃抓住机会，阵针点在门缝下方，低声道：
“休门归位，杜门让路。”
罗盘指针轻轻一停。
咔。
宅门里传来锁扣松开的声音。
沈青璃抬眼。
“开。”
杨复初伸手，推门。
吱呀——
两扇沉重木门，缓缓打开。
一股尘封二十年的腐气扑面而来。
众人捂住口鼻。
宅院里一片荒凉。
庭院杂草疯长。
但这些草不是绿的，而是灰黑色。
廊柱倾斜。
窗纸破碎。
地上散着几片旧瓦。
正厅门口，还挂着半截红绸。
红绸早已褪色发黑，风一吹，像死人的舌头轻轻晃。
柳如烟看着这一切，声音发哑：
“这里……以前是什么样？”
九爷低声道：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
“母亲说，柳宅以前种满药花。”
“春天有白藤，夏天有紫蛊兰，秋天晒药，冬天封坛。”
“她说这里不是鬼宅。”
“是救人的地方。”
救人的地方。
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。
满院阴煞，满墙枯藤，连门都被锁成禁地。
柳如烟咬紧牙。
“柳家叛脉。”
“我迟早要找到他们。”
杨复初走进院中。
脚刚落地，地面杂草忽然一阵晃动。
一根黑藤从草里窜出，直缠他的脚踝！
柳如烟刀光一闪，直接斩断黑藤。
这次她动作快，也听话，没有乱冲。
杨复初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错。”
柳如烟冷哼。
“用你夸？”
可嘴角却绷不住微微动了一下。
沈青璃走到院中央，罗盘指向西侧。
“井在那边。”
众人顺着方向看去。
西侧偏院，有一口枯井。
井口用粗大的黑铁链缠着。
铁链上贴着残破符纸，符纸早已发黑，却还没完全碎。
井边有一棵枯死的老树。
树枝弯曲，像一只只伸向井口的手。
杨复初看见那口井时，眼神微沉。
苏婉清梦里的黑井。
红线。
哭声。
这里，太像了。
九爷也盯着那口井，脸色很白。
“母亲说过。”
“找不到门，就听井里的哭声。”
柳如烟声音发紧：
“可现在没哭声。”
沈青璃道：
“因为被锁住了。”
她看着井口铁链。
“这是封井锁煞。”
“谁锁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青璃走近几步，刚想看符纸，井口忽然传来一声细微响动。
哗啦。
铁链动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停住。
刀疤头皮都麻了。
“风吹的？”
这里没有风。
井口那根粗黑铁链，又动了一下。
哗啦。
声音从井底深处传来。
像有什么东西，在下面慢慢拖动锁链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哗啦——柳如烟握紧短刀。
九爷脸色发白，左肋反噬纹隐隐发疼。
沈青璃罗盘指针疯狂颤动。
杨复初走到井口，低头看去。
井里黑得看不见底。
可下一瞬，井底深处，传来一道极轻、极冷、像小孩又像女人的哭声。
“呜……”
紧接着，锁链声再次响起。
哗啦。
哗啦。
仿佛有什么被困了二十年的东西，终于听见柳家血脉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