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前堂一下乱了。
担架撞过门槛,金属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刘桂兰扑在旁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杨医生!”
“求你救救我爸!”
“他们都说你能救!”
门外几台补光灯同时亮起。
白得扎眼。
镜头从不同角度对准担架,也对准回春堂里每一张脸。
有人举着手机直播。
有人扛着相机。
还有人已经把标题挂了出去。
“濒死患者连夜求救回春堂。”
“玄医神针能否再创奇迹?”
“家属跪求,杨复初会不会出手?”
苏婉清站在前堂中央,脸色瞬间冷下去。
“停止拍摄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。
几名自媒体人互相看了一眼,非但没有关设备,反而把镜头推得更近。
“苏总,我们在进行公众监督。”
“患者生命垂危,玄医集团有义务回应。”
“我们只是记录,不影响救治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的补光灯已经影响病人。”
“现在关闭。”
其中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立刻反问:
“为什么要关?”
“是怕我们拍到什么吗?”
话一出口,弹幕立刻滚动起来。
“心虚了?”
“别关镜头!”
“既然敢直播救外国富商,为什么不敢救普通人?”
“有钱人能治,老百姓不能治?”
“这病人吃的还是玄医合作药包!”
苏婉清眼底冷意更重。
局来得比她预想还快。
患者。
家属。
假药。
媒体。
舆论。
所有东西一起砸到回春堂门口。
不是求医。
是逼判。
她刚要让秦叔清场,后院门帘被掀开。
杨复初走了出来。
他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衣,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。
鬓边那缕白发没有完全遮住。
前堂里有人认出来,镜头立刻转向他。
“杨复初出来了!”
“杨医生,请问您是否接诊?”
“患者服用玄医集团合作药物后病危,您是否知情?”
“如果患者死亡,玄医集团是否负责?”
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。
杨复初没有看镜头。
他只看担架上的郑国强。
一眼。
他的脚步便停住了。
患者脸色蜡黄。
眼窝深陷。
腹部高高鼓起。
氧气管挂在鼻间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两侧手臂有大片针眼和瘀青。
右手指甲已经发灰。
从医学上看,这是终末期肝衰竭伴多器官衰败。
可杨复初看到的,不止这些。
郑国强身上的气,空了。
不是虚弱。
是空。
一个普通人哪怕将死,体内也该有残存生机。
像火将灭时留下的一点红炭。
可郑国强没有。
他的五脏像几间被搬空的屋子。
门还在。
墙还在。
里面却什么都不剩。
仅存的那口呼吸,不是身体自己撑住的。
而是有人用外力吊着。
像一根细线,勒在他命门上。
线不断,人不死。
线一断,命立刻散。
杨复初走到担架旁,伸手搭脉。
刘桂兰立刻抓住他袖口。
“杨医生,你一定要救他!”
“电视里那个外国人都活过来了。”
“我爸也能活,对不对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指刚碰到郑国强腕脉,胸口就猛地一闷。
阴冷。
熟悉。
和林远舟体内那股异常能量很像。
但更粗暴。
也更空。
林远舟是被种了东西。
郑国强却像被人拿走了东西。
气血、生机、命火,几乎全被抽空。
最后只留一口气,专门等他来接。
苏婉清看出他神色不对。
“怎么样?”
杨复初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顺着郑国强腕脉往上看。
患者手臂内侧,有一个极浅的针孔。
不是医院常用留置针的位置。
针孔周围没有明显红肿,却透着一圈暗灰。
杨复初伸手按了一下。
郑国强身体微不可察地抽动。
那根吊命的线也跟着颤了一下。
有人动过他的命门。
而且就在送来之前。
苏婉清压低声音:
“是局?”
杨复初轻轻点头。
“生机被抽空了。”
苏婉清眼神一沉。
“还能救吗?”
“正常救不了。”
“第七针呢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苏婉清脸色更冷。
她知道答案。
第七针也许能强行抢回神志和命火。
但杨复初昨天才折了一年寿。
反噬还没散。
现在再开,后果没人敢算。
更何况,郑国强的身体已经像一只空壳。
即便强行填回一口气,也可能立刻崩掉。
外面的记者还在喊。
“杨医生,您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患者是不是没救了?”
“还是您根本不愿意救普通人?”
刘桂兰听见这话,情绪一下崩了。
她扑通跪下,死死抱住杨复初的腿。
“杨医生,我求你!”
“我给你磕头!”
“我爸不能死啊!”
“我家什么都没了,就剩他一个人!”
她哭得鼻涕眼泪糊在一起。
不是演的。
她是真的绝望。
可越真,越狠。
因为镜头最喜欢这种真。
杨复初低头看她。
“他是你丈夫,还是你父亲?”
刘桂兰一愣。
前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刚才她冲进门,喊的是“救我爸”。
可资料里,郑国强明明是她丈夫。
刘桂兰脸上闪过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急糊涂了。”
“他是我丈夫。”
“我平时跟孩子一起喊爸……”
解释勉强说得过去。
可苏婉清眼神已经彻底冷了。
对方连家属哭喊的话都设计过。
只是刘桂兰太紧张,喊错了。
她不是职业演员。
这反而说明,她背后有人教过她该怎么说。
苏婉清立刻道:
“秦叔,封住前后门。”
“所有进场人员核验身份。”
“报警。”
门外人群顿时骚动。
鸭舌帽男人立刻高声道:
“为什么报警?”
“患者来求医,你们却要抓人?”
“大家看见没有,玄医集团想控制现场!”
苏婉清看向他。
“患者身份不清。”
“转运流程不清。”
“病历交接不清。”
“现场却提前聚集了六家自媒体。”
“我报警,有问题吗?”
男人被问得一顿。
随即又道:
“媒体得到消息赶来,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?”
苏婉清抬手指向墙上的时钟。
“凌晨十二点零七分。”
“患者从城西疗养院出发,到回春堂不到四十分钟。”
“你们比救护车先到。”
“谁通知的?”
门外几个人脸色微变。
刘桂兰猛地抬头,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不对。
“你们不是来帮我的吗?”
鸭舌帽男人没接她的话。
反而把镜头推近。
“苏总,请不要转移问题。”
“患者现在命悬一线。”
“杨医生到底救不救?”
一句话,又把刀压了回来。
救。
还是不救。
苏婉清看向杨复初。
她知道他会怎么选。
也正因为知道,才更怕。
杨复初蹲下身,对刘桂兰道:
“先起来。”
刘桂兰死死抓着他。
“你先答应救。”
杨复初看着她。
“我不能答应救活。”
刘桂兰脸色瞬间惨白。
外面立刻有人喊:
“听见没有,他不敢保证!”
“所谓神医也有不敢接的病!”
杨复初没有理会。
“你丈夫的情况非常重。”
“肝衰竭,多器官功能接近崩溃。”
“而且他体内有异常人为干预痕迹。”
“我现在只能先稳住最后一口气。”
“之后必须立刻送有重症抢救条件的医院。”
刘桂兰像抓住最后一根草。
“能稳住就行!”
“你快救!”
苏婉清立刻接话:
“治疗前要确认几件事。”
“患者完整病历在哪里?”
“转院手续呢?”
“此前吃过什么药?”
“谁安排你来回春堂?”
刘桂兰被一连串问题问懵了。
她抱着那个旧手机,手忙脚乱地点开文件。
“都在这里。”
“有人说里面有证据。”
苏婉清接过手机,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谁给你的?”
刘桂兰嘴唇动了动。
“一个好心人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戴口罩。”
“他说他能帮我讨说法。”
苏婉清眼底冷光一闪。
白无常的人。
几乎可以确定。
她把手机交给秦叔。
“不要联网。”
“交技术组取证。”
随后看向门外。
“所有直播人员后退三米。”
“补光灯关闭。”
“患者需要急救。”
鸭舌帽男人不肯。
“公众有知情权。”
苏婉清冷声道:
“病人有生命权。”
“再妨碍救治,我会追究责任。”
秦叔和安保上前。
这一次,几名自媒体人被迫往后退。
补光灯关掉一半。
前堂终于暗下来。
空气也没那么燥了。
杨复初让老李取来针匣。
苏婉清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你要用什么针?”
“不是第七针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嗯。”
杨复初打开针匣,只取三根短针。
“我不救命。”
“只稳气。”
这话听得所有人心里发紧。
刘桂兰又哭起来。
“为什么不救命?”
杨复初看向她。
“因为他的命,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有人提前抽空了他的生机。”
“现在强行夺命,只会让他死得更快。”
外面记者立刻抓住这句话。
“抽空气运是什么意思?”
“杨医生是在用玄学推卸责任吗?”
“患者明明是肝衰竭,为什么要谈气运?”
杨复初没有解释。
这种时候,解释就是浪费时间。
他先在郑国强胸口落第一针。
浅。
只入皮下。
第二针落在腕侧。
第三针落在小腿外侧。
针不求回生。
只求那根吊命线别立刻断。
郑国强胸口轻轻抬了一下。
监护仪上,原本几乎拉平的呼吸波纹重新有了起伏。
血氧从七十九,慢慢爬到八十二。
心率从四十六,回到五十三。
老李盯着监护仪,声音发紧:
“稳住了。”
刘桂兰眼里猛地亮起光。
“国强!”
“你听见没有?”
“杨医生救你了!”
门外弹幕也开始翻滚。
“三针又有效?”
“血氧上来了!”
“这也能稳?”
“刚才说人没救的呢?”
“别急,只是暂时稳定。”
杨复初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因为他能感觉到,那根吊命线正在被人从远处拉扯。
他稳住一分。
对方就抽走一分。
郑国强的身体像一口漏底的缸。
气刚灌进去,就往外流。
而且流得越来越快。
杨复初抬头。
“叫救护车。”
刘桂兰一愣。
“这不就是救护车送来的吗?”
苏婉清立刻看向门外那辆车。
秦叔已经检查过,快步回来。
“不是正规急救车辆。”
“车上没有随车医生。”
“只有司机和简单氧气设备。”
苏婉清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对方早就算好了。
把人从疗养院拖出来。
不给正规转诊。
不给完整抢救条件。
送到回春堂门口。
只要死,就能算在杨复初头上。
她立刻拨打急救电话,同时联系第一医院重症团队。
“郑国强,男性,四十八岁,终末期肝衰竭,现位于回春堂。”
“生命体征低位。”
“已进行临时稳定处理。”
“请按最高优先级出车。”
对方回复很快。
救护车已经在路上。
预计八分钟。
八分钟。
平时很短。
现在却长得像八年。
杨复初盯着郑国强的脸。
患者眼皮微微动了动。
嘴唇忽然张开。
像想说话。
杨复初俯下身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郑国强喉咙里发出很轻的气声。
“白……”
杨复初眼神一凝。
“白什么?”
郑国强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“房间……”
“针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刘桂兰哭着抓住他手。
“国强,你说清楚!”
“谁害你?”
郑国强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。
瞳孔已经开始散。
他看着屋顶,像看见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红……”
“十字……”
杨复初心口一震。
下一秒,他腕侧那根短针突然颤了起来。
不是正常针颤。
像有人隔空拨了一下。
沈青璃不在。
没人能立刻断阵线。
杨复初伸手去压针尾。
可郑国强体内那根吊命线,先一步断了。
无声无息。
没有爆响。
没有异象。
只有患者胸口猛地塌下去。
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长鸣。
滴——
呼吸曲线瞬间拉直。
心率归零。
刘桂兰愣住。
她像没听懂那声长鸣。
仍然抓着郑国强的手。
“国强?”
“你醒醒。”
“杨医生刚把你救回来。”
“你别睡。”
没人回应。
杨复初立刻探颈动脉。
没有。
他按压心前区,老李配合急救。
苏婉清让所有人后退。
第一医院急救团队还在路上。
前堂里只剩急促的指令和监护仪刺耳的声音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没有反应。
郑国强的身体已经彻底空了。
连最后那点被吊住的气,也被人抽得干干净净。
杨复初停下手。
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他知道,人走了。
不是死在三针下。
是死在那根被远处斩断的命线上。
可镜头不会拍到命线。
法律也看不见气运。
镜头只看见一件事。
杨复初出针后,患者死亡。
刘桂兰呆呆看着丈夫。
片刻后,她整个人像突然醒过来。
她先看监护仪。
再看郑国强。
最后看向杨复初。
那双哭肿的眼睛里,绝望一点点变成恐惧,又从恐惧烧成疯狂。
“死了?”
她声音很轻。
没人回答。
她猛地扑到担架上。
“国强!”
“你不能死!”
“你刚才还喘气!”
“你睁眼啊!”
她哭喊着晃动郑国强的身体。
苏婉清让人拦住她,避免破坏现场。
可这个动作,在镜头里立刻变了味。
“玄医集团阻止家属接近死者!”
“患者救治后死亡!”
“杨复初刚才用了针!”
鸭舌帽男人冲到最前面,镜头几乎怼到杨复初脸上。
“杨医生,请问患者为什么突然死亡?”
“是不是针灸导致?”
“您明知患者病危,为什么还要冒险施针?”
苏婉清挡在杨复初面前。
“急救团队尚未到场。”
“死因需要司法和医学鉴定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擅自下结论。”
刘桂兰却在这时猛地挣开安保。
她扑过来,一把抓住杨复初的衣领。
“是你!”
“就是你!”
“他来的时候还有气!”
“你扎完针,他就死了!”
她满脸泪水,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杨复初!”
“你杀了我丈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