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灵醒来后,只说了那一句。
“我梦见一个外国男人,在看着你。”
说完,人又昏睡过去。
安全屋里没人出声。
窗外天刚亮,雨停了,屋檐还在往下滴水。一下,又一下。
白无常坐在床边,手悬在女儿额头上方,半天没落下去。
他怕碰醒她。
也怕她根本醒不过来。
杨复初替白灵重新搭过脉。
脉象比昨晚稳了一些,精神种子被封在神庭附近,没有继续扩散。血锁也暂时停住,可那东西只是被压住,并没消失。
像一根埋在肉里的刺。
不碰的时候,似乎没事。
真要发作,谁都不知道会扎进哪里。
苏婉清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刚送来的调查简报。
旧海防仓已经被控制。
灰衣守卫抓到六个,活着的只有四个。
另外两人牙里的自毁装置启动太快,脑部严重受损,短时间内问不出东西。
实验区的服务器也被烧了一半。
剩下的数据正在恢复。
听起来收获不少。
可真正有用的,没有几个。
血十字会做事太干净。
人可以丢。
据点可以烧。
连m-09这种精神异能者,说死就死,半点舍不得都没有。
苏婉清合上文件。
“他们撤得太快。”
杨复初替白灵收针。
“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“海防仓不是临时关人的地方。”
苏婉清道:
“更像一次专门等我们的诱捕。”
白无常没有回头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
屋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。
白无常仍看着白灵。
“他们知道我一定会找杨复初。”
“也知道杨复初会救人。”
“所以拿白灵设局。”
苏婉清冷声问:
“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?”
“进地下仓之后。”
“那时候还不说?”
“说了有用?”
白无常终于转过脸。
“人已经进去。”
“白灵也在里面。”
“总不能因为是局,就不救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,没被这句话带过去。
“你以前最擅长拿别人当诱饵。”
“现在轮到自己女儿,感觉怎么样?”
白无常沉默了几秒。
“很差。”
答得倒是直接。
苏婉清冷笑。
“只是很差?”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痛不欲生?”
“后悔莫及?”
“还是让我哭着承认以前做错了?”
白无常靠回椅背,脸色很白,语气却重新冷下来。
“苏总,我没那么干净。”
“也洗不白。”
“我现在只想让白灵活。”
“其他账,等她活下来再算。”
苏婉清没有反驳。
这话难听。
却比突然悔悟可信。
白无常不是善人。
也不会因为跪了一次,就把过去那些血债一笔勾销。
他只是被逼到了墙角。
退一步,白灵死。
往前走,就得和血十字会翻脸。
杨复初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回针匣。
“她暂时稳定。”
白无常立刻站起来。
“能稳多久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又是不确定。”
“你想听确定的?”
杨复初抬眼。
“我可以确定告诉你。”
“她脑子里的精神种子没解。”
“血锁没拔。”
“维克多随时可能再次刺激她。”
白无常下颌绷紧。
“怎么解?”
“先找到种子的触发方式。”
“声音、图像、药物,或者某种精神频率。”
“没有数据,我只能压。”
“海防仓的数据能恢复多少?”
苏婉清道:
“技术组还在做。”
“最快也要一段时间。”
白无常低声道:
“等不起。”
杨复初扣上针匣。
“所以你得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你知道的全部。”
白无常看着他。
杨复初也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床。
床上躺着白灵。
谁都没绕弯子。
“血十字会在华夏有多少据点?”
“我不知道全部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?”
“十几个。”
“维克多在华夏安排了哪些人?”
“有些我见过。”
“有些只听过代号。”
“精神异能者从哪里来?”
“境外实验基地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不清楚。”
杨复初神色不变。
“你看。”
“问三句,两句不知道。”
白无常淡淡道:
“因为我确实不是他们的核心。”
“你替他们做了这么多年事。”
“只能算外围?”
“外围也分很多层。”
白无常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比白承礼高。”
“比天机阁那些执事高。”
“但在维克多眼里,我仍是样本。”
“一个比较好用的样本。”
这话他说得很平。
听不出自嘲。
更像早就认了。
苏婉清走到桌旁,把一只录音设备放下。
“继续。”
白无常瞥了一眼。
“要录?”
“怕了?”
“不是。”
白无常道:
“怕你们录得不全。”
他从怀里拿出一枚黑色存储卡。
放到桌上。
啪。
声音不大。
却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。
苏婉清没有立刻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血十字会在华夏的部分联络点。”
“药物中转。”
“样本转移。”
“资金洗白。”
“还有几个监控点。”
杨复初看向他。
“你一直带在身上?”
“昨晚从天机阁取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联系你之前。”
苏婉清眼神发冷。
“也就是说,你早就准备拿这些换白灵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跪下的时候,口袋里就装着名单?”
“对。”
白无常承认得毫不犹豫。
苏婉清盯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。
真不愧是白无常。
哪怕跪,手里也捏着筹码。
他不是没有感情。
只是连感情都习惯了放在交易桌上。
“那你昨晚为什么不拿出来?”
“你们没问。”
柳如烟若是在这里,估计已经一针扎过去了。
苏婉清忍住火气。
“现在拿出来,是想换什么?”
“白灵活。”
“就这一个条件?”
“暂时是。”
“暂时?”
白无常看着她。
“我把名单交出来,就等于彻底和血十字会翻脸。”
“他们会追杀我。”
“也会继续抓白灵。”
“我要你们保证,在她恢复之前,不能把她交给任何机构。”
苏婉清立刻拒绝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是重要证人,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后续调查必须依法处理。”
“我不信那些人。”
“那你信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
苏婉清冷声道:
“可你就是嫌疑人。”
“白灵跟着你,才最危险。”
白无常眼神一沉。
屋里的温度像降了一截。
杨复初开口。
“她留下。”
白无常转头。
“留在哪?”
“安全屋。”
“由苏婉清安排医疗和安保。”
“你可以留。”
杨复初顿了顿。
“但不能单独接触外界。”
白无常笑了一声。
“软禁我?”
“你可以走。”
“走了呢?”
“白灵继续治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你进不进这场局,和她是不是病人没关系。”
这句话让白无常的笑停了。
苏婉清也看了杨复初一眼。
他说得很清楚。
救白灵,不是帮白无常。
更不是交易。
白灵没害过人。
她是病人。
所以救。
至于白无常,账还是账。
白无常沉默很久。
“你不怕我走后把你卖了?”
“你已经卖过很多次。”
杨复初道:
“多一次也不新鲜。”
“那你还敢让我走?”
“腿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拦得住一次,拦不住一辈子。”
白无常低头看白灵。
她睡得很不安稳。
眉头时不时皱一下。
像梦里还有人在追。
“如果我留下。”
“你们能保住她?”
苏婉清答得很冷静。
“没人能保证。”
“我们只能尽力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句话。”
“那你去找喜欢骗你的。”
白无常看向她。
苏婉清没退半步。
“血十字会最会保证。”
“他们保证让你活下来。”
“结果把你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“他们也许保证过不碰白灵。”
“结果呢?”
什么都没保住。
白无常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沉下去。
他当然知道。
使者昨晚站在天机阁密室里时,还对他说白灵不会死。
只要交出杨复初。
可m-09早就在白灵脑子里种下东西。
从头到尾,血十字会就没打算守约。
白灵只是诱饵。
用完也不会归还。
他们甚至可能等白无常交出杨复初后,再把白灵一起带回实验室。
父女两个,继续当样本。
想到这里,白无常掌心那条红线又浮了出来。
血锁在动。
像是在提醒他。
他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。
苏婉清注意到了。
“他们还能控制你?”
“部分。”
“通过血锁?”
“嗯。”
“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
白无常抬起手。
红线已经爬到腕骨。
“如果我泄露核心情报,体内的锁会启动。”
杨复初走过来,扣住他手腕。
白无常下意识想躲。
最终没动。
杨复初指腹搭在脉上。
脉搏一快一慢。
每隔七次,就有一次很弱。
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。
“不是现在启动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只是警告。”
“你能压?”
“能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看你说多少。”
白无常挑眉。
“说得越多,死得越快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你可以闭嘴。”
杨复初松开手。
“名单也可以拿回去。”
白无常看着桌上的存储卡。
没动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,没有人催他。
因为选择只能他自己做。
继续替血十字会卖命,至少表面上还能活。
也许还能求他们放过白灵。
虽然这希望蠢得可笑。
另一条路,是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掀出来。
从此没有退路。
血十字会会杀他。
天机阁旧部也未必容他。
杨复初更不可能把他当自己人。
这不是弃暗投明。
也没那么好听。
只是把脖子从一把刀下挪到另一把刀下。
区别在于。
后一把刀,至少不会拿白灵做实验。
白无常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色已经亮了。
远处高楼藏在薄雾里。
江海还是那个江海。
车在走。
人在忙。
没人知道地下藏了多少实验室,也没人知道有多少孩子被装进所谓“样本档案”。
二十多年前,他也是其中一个。
那时有人告诉他。
听话,就能活。
他信了。
结果活成现在这副样子。
如今,他们又拿同样的话骗白灵。
白无常闭了闭眼。
真是够了。
他回到桌边,把存储卡推向苏婉清。
“密码是白灵生日。”
苏婉清没碰。
“你决定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算什么?”
“先交一部分。”
白无常道:
“看你们能不能接得住。”
苏婉清冷笑。
“到了这一步,还想试探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改。”
“改不了。”
杨复初在旁边坐下。
“那就别改。”
“只要别把刀捅到我们背后。”
白无常看向他。
“如果我捅呢?”
“先救白灵。”
杨复初道:
“再杀你。”
白无常愣了一下。
随即笑了。
这次笑得有些疲惫。
“公平。”
苏婉清把存储卡插进一台离线电脑。
系统没有立刻打开。
屏幕上先弹出一层黑色界面。
要求输入六位密码。
白无常报出数字。
输入完成。
文件夹展开。
没有花哨的名字。
只有编号。
h-01。
h-02。
h-03。
一共十七个。
苏婉清点开第一份。
地址在江海西郊。
表面是一家康复中心。
备注写着:神经药物观察点。
第二份在临州。
一家私人血库。
备注:样本中转。
第三份更远。
位于边境旅游区。
表面是民宿。
地下却有临时手术室。
越往下看,屋里越安静。
医院。
养老院。
医药仓。
慈善基金办公室。
古董行。
私人会所。
甚至还有一家做青少年心理辅导的机构。
每一个地方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干净。
合法。
门口也许还挂着锦旗。
结果背后全是脏东西。
苏婉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这些据点现在还在用?”
“有些在。”
“有些只是备用。”
白无常站在她身后。
“血十字会不会把所有东西放在一个地方。”
“一个点暴露,其他点立刻切断。”
“联络人也不是固定的。”
“怎么确认?”
“看名单里的识别码。”
每个文件下方都有一组红色字符。
白无常解释:
“前三位是区域。”
“中间两位是功能。”
“最后一位代表当前状态。”
“数字七,说明正在使用。”
“数字三,代表半停用。”
“零,就是废弃。”
苏婉清快速标记。
十七个点里,仍在使用的有六个。
半停用五个。
其余全是废弃。
杨复初问:
“m-09从哪个点进来的?”
白无常指向其中一个编号。
“h-11。”
地点在临州国际医疗产业园。
表面是一家专门做脑机接口研究的实验室。
“负责人是谁?”
“华夏籍。”
“名字?”
“陈默言。”
苏婉清手指一顿。
“陈默言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玄医集团三年前谈过合作。”
苏婉清道:
“他是神经工程专家。”
“后来项目没成。”
“理由是技术路线不同。”
白无常淡淡道:
“他不是负责人。”
“只是摆在台面上的脸。”
“真正管事的人代号叫灰鸦。”
“国籍不明。”
“没见过正脸。”
又是代号。
血十字会的人像没有名字。
或者说,他们根本不需要名字。
一旦暴露,换个人继续用。
苏婉清把名单复制到另一台隔离设备。
“这些情报,我会分批交给调查部门。”
白无常皱眉。
“分批?”
“一次全动,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先盯正在使用的六个点。”
“抓联络人。”
“追资金。”
“顺着医疗样本流向往上查。”
她说得很快。
也很稳。
白无常看了她两秒。
“难怪玄医集团没被我弄垮。”
苏婉清头也没抬。
“你不是不想弄垮。”
“是没本事。”
白无常笑了笑。
这次没回嘴。
杨复初一直看着文件列表。
十七份资料。
每一份都点开了。
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“还有文件。”
白无常眼神微动。
“没有。”
杨复初看向他。
“编号从h-01到h-17。”
“为什么h-08没显示?”
苏婉清立刻重新检查。
列表里确实跳过了h-08。
从h-07直接到了h-09。
白无常沉默。
“删掉了?”
杨复初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在哪?”
“隐藏文件。”
苏婉清抬头。
“打开。”
白无常站着没动。
“那一份和其他据点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不是实验点。”
“也不负责转运。”
“那是监控点。”
杨复初心里一沉。
“监控谁?”
白无常看着他。
“杨家。”
屋里的空气突然安静。
苏婉清重新调出系统命令行。
“密码。”
“第二层密码不是数字。”
“是什么?”
白无常抬手,在键盘上输入四个字。
玄医九针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一份隐藏档案缓缓展开。
没有地址。
先出现的是一张卫星图。
群山连绵。
中间有一道狭长断谷。
和黑色木牌背面的山形图,一模一样。
杨复初呼吸微微一滞。
苏婉清往下翻。
档案里记录了多次人员出入。
年份最早能追到十七年前。
每隔一段时间,就有人进入山中。
有白家人。
有天机阁的人。
也有境外身份不明者。
最近一次监控记录,就在半个月前。
图片很模糊。
只能看见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山口。
其中一人左手戴着黑手套。
杨复初盯着那张照片。
白无常刚说过。
二十年前,自称维克多的男人,也是左手戴手套。
苏婉清继续往下拉。
文件最后是一张据点表。
前面每一栏都写着功能。
药物观察点。
血样中转点。
资金清洗点。
人员接应点。
最下面那一栏,只有几个字。
没有编号。
也没有状态说明。
苏婉清停住鼠标。
杨复初看着屏幕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名单最后一栏写着:
杨家祖地监控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