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。
玄医集团地下实验基地。
凌晨一点。
实验中心已经关掉大部分灯，只剩核心区域几盏无影灯还亮着。
白灵坐在玻璃隔离室外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她没喝。
目光一直落在精神检测仪上。
精神种子还在。
维克多埋进她意识里的东西，就像一根看不见的刺。
拔不出来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发作。
杨复初站在检测台旁，把刚出来的报告看完。
“精神波动降低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白灵轻声问：
“是不是说明……它正在消失？”
“不是。”
杨复初把报告放下。
“只是暂时压住了。”
白灵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些。
“还会复发？”
“会。”
杨复初没骗她。
“除非弄清精神种子的构成方式，或者彻底切断它和维克多之间的联系。”
“听起来都不容易。”
“本来就不容易。”
杨复初走到玻璃前。
里面还摆着他刚才用过的经络模型，几根银针没有拔掉。
这东西已经不能单纯用传统医术解释。
它不像毒，也不像普通蛊术。
更接近某种同时作用于神经、意识和经络的精神印记。
真正让杨复初警惕的，是里面隐约存在《天医玄典》的痕迹。
很淡。
但瞒不过他。
能复制，就意味着能批量制造。
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白灵抬起头，脸色明显变了一下。
白无常站在不远处。
两名九局人员停在几米外。
显然，他能来到这里，是经过允许的。
杨复初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事？”
白无常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先看向白灵。
白灵却在和他对视前移开了目光。
没有骂。
也没有问。
这种沉默，反而让白无常脸上的神情更复杂。
几秒后，他才开口。
“听说你准备去南洋。”
杨复初没有否认。
“消息挺快。”
“九局没告诉我，我猜的。”
白无常走近几步。
“维克多既然借白灵向你传话，又点名国际医学大会，你不会不去。”
“所以？”
白无常看着他。
“带我去。”
白灵猛地转过头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跟你们一起去南洋。”
白无常语气很平静。
“圣安实验医院、辉瑞联合会，还有血十字会在东南亚的网络，我都比你们熟。”
白灵盯着他，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熟？”
“是因为你以前替他们做事吧？”
白无常没有躲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，让白灵直接站了起来。
杯里的茶洒在手背上，她像没感觉到。
“你还真敢承认。”
白无常看着她。
“做过就是做过。”
“承认有那么难吗？”
“承认？”
白灵气得笑了一声，眼眶却已经红了。
“你替他们找过多少人？”
“帮他们收集过多少实验材料？”
“又替他们藏过多少不能见光的地方？”
“现在说一句做过，就过去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白无常回答得很快。
“过不去。”
白灵怔了一下。
“我也没想让它过去。”
白无常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更没想让谁原谅我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白无常沉默片刻。
“赎一点。”
“能赎多少，算多少。”
白灵盯着他。
“人命也能算？”
“十个人死了，你救十个人，就两清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赎什么？”
这一次，白无常没有回答。
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，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。
那些年，天机阁靠情报吃饭。
他游走在不同势力之间，卖消息，换资源，也和血十字会做过交易。
最开始，他总告诉自己，只是生意。
可后来事情越陷越深。
东南亚的人口渠道。
欧洲的地下医学机构。
南美的秘密实验点。
还有那些被血十字会盯上的特殊体质者。
他没有亲手拿刀杀人。
可有些刀，恰恰是沿着他卖出去的情报找到了目标。
这些东西，忘不了。
所以白无常很清楚，所谓洗白，根本就是笑话。
杨复初一直没有插话。
等白灵重新坐下，他才问：
“你要跟我去，是为了白灵？”
“有一部分。”
“另一部分？”
白无常看了一眼隔离室里的仪器。
“维克多必须死。”
杨复初淡淡一笑。
“你和他有仇？”
“以前没有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杨复初脸上的笑意消失。
“如果只是为了报仇，我不需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白无常走到检测台前。
“但你现在最缺的，不是一个能打的人。”
“而是知道南洋那张网的人。”
杨复初没说话。
白无常继续道：
“血十字会在海外，很少直接用自己的名字活动。”
“尤其是亚洲。”
“医院、运输公司、私人安保、地下医疗组织，甚至慈善基金，都可能替他们做事。”
他拿起桌上一支笔，在纸上写下四个名字。
黑礁安保。
天澜国际货运。
圣玛丽生命基金会。
赤沙医学研究所。
“这四个，是我确定现在还在运作的外围组织。”
杨复初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。
“圣玛丽生命基金会？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圣安实验医院的捐助方。”
白无常点头。
“表面上，它是欧洲注册的医疗慈善机构。”
“实际上，至少从六年前开始，就在帮血十字会采购神经类药物和实验设备。”
“为了躲监管，东西从欧洲出去，先转西亚，再进东南亚。”
白灵皱眉。
“这些你以前为什么不交出来？”
“九局之前查的是国内网络。”
白无常说得很直接。
“我交出去的，也主要是国内部分。”
“海外线太散，而且很多情报时间太久，我不能确定还有效。”
杨复初忽然问：
“还有多少没交？”
白无常停了一下。
“很多。”
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白灵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留后手？”
“对。”
白无常没有否认。
白灵正要发火，杨复初却开口了。
“正常。”
她一愣。
杨复初看着白无常。
“靠情报吃了一辈子的人，要是真把所有东西一次性交干净，我反倒不信。”
白无常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是你懂我。”
“别套近乎。”
杨复初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只是知道你是什么人。”
白无常的笑淡了。
杨复初盯着他。
“我可以让你参加海外行动。”
白灵猛地抬头。
白无常也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条件？”
“不是条件。”
杨复初道：
“是规矩。”
“第一，从你进入行动组开始，所有情报全部上交。”
“没有你的保命底牌，也没有交易筹码。”
“更不允许今天给一半，明天再拿另外一半换条件。”
白无常没有插嘴。
“第二，到了南洋，你没有独立行动权。”
“发现任何目标、任何线索，必须先报。”
“未经允许，不得私下联系天机阁的人。”
“第三，如果你和血十字会还有任何没说清楚的交易，现在说。”
白无常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杨复初看了他两秒。
“第四。”
“如果白灵和任务目标发生冲突，你听行动组命令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白无常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你听见的意思。”
杨复初没有让步。
“你不是去救妹妹。”
“你是去执行行动。”
“做不到，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白无常转头看向白灵。
白灵没说话，只是双手紧紧握着茶杯。
过了一会儿，白无常收回目光。
“我答应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白无常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什么时候让我入队？”
“不急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还有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不原谅你。”
白无常怔住。
杨复初语气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你过去做过的事，不会因为现在愿意帮忙，就变成没发生。”
“死掉的人，也不会因为你多救几个，就重新活过来。”
“你救白灵，交情报，参加海外行动，是现在做的事。”
“和过去，是两笔账。”
白无常沉默下来。
杨复初接着说道：
“所以别跟我谈赎清。”
“你赎不清。”
白灵看向杨复初。
“那为什么还让他去？”
“因为赎不清，不代表不能赎。”
白无常猛地抬头。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原不原谅你，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我也没资格替他们说。”
“但你想要一个机会，我可以给。”
“不是让你重新做人。”
“是让你证明，你至少还知道刀该对准谁。”
白无常看了他很久。
忽然笑了笑。
“够了。”
“比我想的多。”
杨复初转身去看仪器。
“别误会，我让你去，是因为你还有用。”
“哪天没用了，我照样把你扔出去。”
白无常在后面问：
“杨复初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？”
“对你还能更难听。”
白灵没忍住，低头笑了一下。
可刚笑出来，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白无常听见了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些。
片刻后，他从衣服内侧取出一枚黑色存储卡，放到桌上。
杨复初扫了一眼。
“什么？”
“见面礼。”
“我不收礼。”
“那就当投名状。”
白无常把卡推过去。
“天机阁海外资源。”
杨复初终于转身。
“全部？”
“我还能调动的，全部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白无常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东南亚七个情报联络点，其中两个在南洋国。”
“一个做海运，一个走地下医疗器械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欧洲三个中间人，能查到血十字会近五年的部分药剂和设备采购记录。”
第三根。
“非洲两条药材和生物样本运输线。”
“玄医集团药材基地之前遭到袭击，从这里或许能查到是谁泄露了消息。”
杨复初眼神微沉。
白无常又抬起第四根手指。
“南美三处还能用的安全屋。”
“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人。”
他抽过纸，写下两个字。
——渡鸦。
“谁？”
“天机阁在南洋国最高级别的情报联系人。”
“真名不知道。”
白灵有些意外。
“连你都不知道？”
“这种级别的人，只认密钥，不认身份。”
白无常说道：
“我见过他两次。”
“他和南洋国不少上层家族都有关系，港口、医院、军方采购、地下金融，都能摸到一些东西。”
杨复初问：
“能查圣安实验医院？”
“只要他还活着，就能。”
“联系方式？”
“卡里。”
白无常顿了顿。
“另外，还有一份血十字会外围组织名单。”
“四十七个疑似目标。”
“十九个可以确认。”
白灵神情一紧。
“这么多？”
“这还只是天机阁过去掌握的。”
白无常道：
“十九个确认组织里，有六个和医学有关。”
杨复初终于拿起存储卡。
十九个确认组织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交？”
杨复初问。
白无常看着他。
“因为以前我不想死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？”
“现在也怕。”
白无常笑了一下。
“只是有些账欠久了，比死还麻烦。”
说完，他看了白灵一眼。
白灵没有回应。
白无常也没再多说，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几步，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“哥。”
白无常停下。
这是今晚，白灵第一次这么叫他。
“怎么？”
白灵低着头。
“我不会因为你去一次南洋，就当以前的事没发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没原谅你。”
“嗯。”
白灵沉默片刻。
“但是……”
“别死在那边。”
白无常背对着她站了几秒。
“尽量。”
白灵一下抬头。
“什么叫尽量？”
白无常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不死。”
他没有再回头。
两名九局人员跟着他离开。
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白灵一直看着那个方向。
过了很久才问：
“你觉得他真的会变吗？”
杨复初把写着“渡鸦”的纸折起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会看人？”
“我会看病，不会看命。”
白灵抿了抿嘴。
“那你真的信他？”
杨复初把存储卡插进隔离电脑。
加密程序启动。
很快，一排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。
东南亚。
欧洲。
南美。
非洲。
地下医疗渠道。
药剂运输。
资金中转。
外围组织。
杨复初看着屏幕。
“我不信他。”
“那你还带他去？”
“我信证据。”
解密继续。
一个名为“南洋核心资源”的目录自动弹出。
里面只有十二份文件。
第一份，是一张详细地图。
圣安实验医院。
国际医学大会主会场。
港口仓库。
私人机场。
三条撤离路线。
所有位置都标得很清楚。
而地图右下方，还有一个被单独标红的位置。
旁边只有一句话。
疑似血十字会亚洲资料中转库。
距离国际医学大会主会场——一点八公里。
白灵脸色变了。
“这么近？”
杨复初盯着那个红点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
他继续打开下一份文件。
十九个确认组织。
四十七个疑似组织。
七条药剂运输线。
十二名区域联络人。
还有天机阁目前能直接调用的海外资源。
文件最底部，还有一条备注。
若白无常失联，全部资源授权转交杨复初。
白灵怔住。
杨复初也沉默了几秒。
这个人嘴上说怕死。
可显然，在把存储卡拿出来之前，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。
杨复初关掉文件，拿出手机，拨通龙首的加密号码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计划要改。”
龙首那边顿了一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白无常入队。”
杨复初看着屏幕上的南洋地图。
“另外，我们这次去南洋，恐怕不只是参加一场医学大会。”
他的视线停在那个距离会场一点八公里的红色坐标上。
“血十字会在等我们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杨复初眼神慢慢冷了下来。
“他们大概还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已经摸到他们家门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