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。
墓室最左边的木盒，又响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。
可在这座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墓室里，却清楚得让人头皮发紧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。
九爷手已经按住腰间。
袁守山也不再去看四周那些古老药柜。
境外雇佣兵剩下的几个人更直接，枪口已经慢慢抬起。
“别开枪。”
杨复初头也没回。
伤疤男人皱眉。
杨复初盯着木盒。
“这里的机关认震动。”
“你要是再开一枪。”
“谁都不知道下一次掉下来的是门，还是整层墓顶。”
伤疤男人沉默两秒。
最终压低枪口。
墓室里重新安静。
只有那只木盒。
咔。
第三声。
这一次，盒盖真的动了。
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而像内部某个早已腐朽的锁扣终于松脱。
木盖向上弹起一指宽。
一缕极淡的青色烟气，从缝隙中飘了出来。
柳如烟脸色一变。
“退。”
众人立刻后撤。
她拿出检测设备。
青烟没有扩散。
反而像被什么力量束缚在木盒周围，只缓慢盘旋。
“不是普通气体。”
柳如烟盯着检测仪。
“设备测不到。”
九爷皱眉。
“又是你们玄医那套东西？”
没人回答。
杨复初胸前的第三枚玉简，却突然热了起来。
不是刚才那种微热。
而是猛地烫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把玉简拿出来。
就在玉简出现的瞬间。
木盒旁边那缕青气像被什么吸引。
突然拉直。
嗖的一声。
全部涌向玉简。
苏婉清下意识喊了一声：
“杨复初！”
杨复初没有动。
青气碰到玉简表面的一刻。
整个第一层墓室突然暗了。
不是手电熄灭。
而是墙上原本还亮着的玄医经络纹路全部同时熄灭。
黑暗里。
只有第三枚玉简散发出淡淡青光。
紧接着。
青铜药鼎响了一声。
嗡——
那声音悠长。
像一口沉寂千年的钟，被人隔着岁月轻轻敲响。
墙壁上的人体经络图，一条接一条重新亮起。
这一次不是暗红。
而是青色。
青光从四面墙壁向中央汇聚。
最终全部落在白玉石台上。
沈青璃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机关。”
“是留影。”
九爷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留影？”
沈青璃没有解释。
因为白玉石台上已经出现了变化。
青光缓缓聚拢。
最初只是一团模糊的人形。
随后。
衣袍。
手臂。
长发。
面容。
一点点清晰。
一个老人。
站在石台后。
并不是真人。
身体半透明。
甚至能透过他的衣袍，看见后面的石墙。
可那张脸，却清晰得出奇。
六十多岁的模样。
长发束冠。
身穿一件宽大的青灰色长袍。
袖口和衣领处都绣着古老的云龙纹。
最引人注目的。
是他的眼睛。
平静。
深邃。
像隔着不知道多少年，仍然能够看见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。
九爷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
“全息影像？”
苏婉清也觉得不可思议。
这种东西如果真来自几百年前。
根本不可能用现代科技解释。
沈青璃却看得很认真。
“不是科技。”
“是玉石存念。”
“古玄医一脉确实有这种记载。”
“用特殊玉石、药气和气机，把一段影像封下来。”
她停顿一下。
“只是我从来没见过真的。”
袁守山的表情更加复杂。
他身为天机阁地门高手。
知道许多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。
可眼前这种手段。
他也只在阁中残卷里见过。
而现在。
一段真正来自玄医杨家的古老留影。
就在他们面前。
影像里的老人缓缓睁眼。
第一句话。
却让所有人一怔。
“杨氏后人。”
声音并不大。
却像直接从整个墓室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既能至此。”
“当为玄医传人。”
杨复初握紧第三枚玉简。
没有说话。
老人当然不是活人。
也听不到回答。
这只是一段早已设定好的留影。
“吾名。”
影像停顿片刻。
“杨玄策。”
沈青璃眼神瞬间变了。
“杨玄策？”
杨复初看她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玄医旧史里有这个名字。”
沈青璃压低声音。
“七百多年前的人。”
“也是目前能够查到的，最早明确整理天医九针体系的人之一。”
杨复初重新看向影像。
杨玄策。
先祖。
这个名字，他从玄清子口中听过一次。
很小的时候。
玄清子曾经整理过一些残破古卷。
其中提到过“玄策祖师”。
当时杨复初只当那是玄医一脉某位前辈。
从没想过。
会在这里见到他的影像。
杨玄策继续说道：
“后世若有人来此。”
“多半是为《天医玄典》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。
袁守山和境外雇佣兵几乎同时抬头。
杨复初眼神也变得认真。
终于到了最关键的地方。
“然世人多误。”
“以为玄典乃杨氏所着。”
“亦有人以为。”
“玄典出自一人之手。”
老人轻轻摇头。
“皆错。”
杨复初心里一震。
《天医玄典》不是杨家所创？
这与他以前知道的东西完全不同。
杨玄策的声音继续。
“《天医玄典》。”
“非一人之书。”
“亦非一家之学。”
青光变化。
老人身后的虚空中，竟然出现了一幅幅模糊画面。
群山。
草庐。
药鼎。
有人采药。
有人针灸。
有人解剖动物。
还有人在石壁前记录人体经脉。
“上古医者。”
“观天地。”
“察草木。”
“辨气血。”
“测生死。”
“数百年间。”
“医理散于诸家。”
“针法藏于各脉。”
“药术传于山野。”
“至大乱之世。”
“百家凋零。”
“医道将断。”
画面再次变化。
一群人出现在山谷中。
人数不少。
有道人。
有医者。
还有背着药篓的老人。
甚至出现了几个明显来自不同民族的人。
“先贤集百家残学。”
“以人身为图。”
“以天地为证。”
“合针、药、气、神诸道。”
“始成玄典。”
杨复初盯着那些画面。
第一次真正明白。
为什么《天医玄典》里有些内容，风格差异巨大。
有些极其严谨。
像医学记录。
有些又充满道门术语。
还有一部分。
甚至带着近乎禁术的味道。
因为它从一开始。
就不是一个人的作品。
甚至不是一个时代的作品。
它是无数医道传承，拼起来的东西。
苏婉清低声道：
“所以杨家只是继承者？”
沈青璃摇头。
“恐怕不只是。”
果然。
杨玄策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这一点。
“玄典成后。”
“诸家争之。”
“有人欲救天下病。”
“有人欲延己寿。”
“更有人。”
“欲以医掌生死。”
画面骤然变暗。
出现一些模糊人影。
有人被绑在石床上。
有人身上插满针。
还有一个巨大的药池。
里面似乎浸泡着人的身体。
柳如烟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这已经不是治病。
是实验。
甚至可以说。
是拿人试术。
杨玄策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沉重。
“医可救人。”
“亦可杀人。”
“针可通生门。”
“亦可锁死关。”
“药可续命。”
“亦能夺寿。”
“玄典之全。”
“非福。”
“亦为祸根。”
杨复初心头猛地一动。
他想起玄清子第三枚玉简里的那句话。
真正要命的。
不是他们制造出了什么。
而是他们正在打开什么。
难道所谓“打开”。
和完整玄典有关？
杨玄策继续说道：
“后诸家议定。”
“玄典不得完整流于一处。”
“遂拆为九卷。”
“各守一门。”
九卷。
杨复初目光凝住。
这个数字。
和他之前得到的信息终于对上。
玄典不是七卷。
也不是单纯某几卷失落。
最初。
一共有九卷。
“杨氏受命守针。”
“故得针卷。”
“另兼总纲残篇。”
沈青璃低声道：
“原来如此。”
杨复初问：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们杨家真正守的。”
“可能一直都是针法这一支。”
“天医九针。”
杨复初看着影像。
这解释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。
为什么《天医玄典》明明涉及那么多东西。
可玄清子真正传给他的核心。
始终是针。
望气。
经络。
气血。
天医九针。
如果杨氏本就是玄典针卷的守护者。
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“其余八卷呢？”
苏婉清下意识问。
影像当然不会回答她。
却像早已料到后人会关心这个问题。
杨玄策继续说道：
“九卷散后。”
“数百年间。”
“各脉兴衰不一。”
“有卷毁于兵火。”
“有卷流入宫廷。”
“有卷远渡海外。”
“亦有卷。”
“落于心术不正者之手。”
画面中。
九道光。
开始向不同方向散开。
有的消失。
有的暗淡。
其中一道红光。
竟然一路向西。
杨复初的眼神骤然变化。
海外。
血十字会？
他不敢确定。
可至少可以说明。
玄典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只在国内。
维克多能够掌握那些精神实验和异能药剂。
很可能就是因为某一卷玄典。
或者某一卷残篇。
杨玄策的影像忽然抬手。
一道画面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一张极古老的人体经络图。
和外面墓道上的三脉图相似。
却更复杂。
除了气。
血。
神。
还有第四条线。
黑色。
九爷看了一眼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杨复初也没见过。
沈青璃却明显紧张起来。
“命脉？”
杨玄策声音响起。
“玄典诸术。”
“皆以人身为本。”
“然人体有界。”
“针术亦有界。”
“若强越其界。”
“便入禁域。”
画面切换。
一个人坐在石床上。
身上九个位置依次亮起。
第一针。
第二针。
第三针。
……
直到第七针。
杨复初呼吸一下慢了。
第七针。
他已经用过。
而且反噬至今没有完全恢复。
画面里的第七针落下以后。
人体经络明显发生变化。
气血速度暴增。
原本暗下去的几个区域重新亮起。
九爷忍不住道：
“这是起死回生？”
“不算。”
杨复初盯着画面。
“是在强行榨取身体最后的生机。”
这正是他使用第七针时的感觉。
不是凭空创造生命。
而是把人剩余的潜能全部逼出来。
所以才能在一些必死局面中救人。
可代价也大。
救人者也会被反噬。
杨玄策说道：
“七针以后。”
“已近人身极限。”
杨复初眼神一凝。
七针以后。
这句话玄清子也说过。
而且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第八针。”
影像中的声音慢慢低沉。
人体图上。
第八个穴位亮起。
不是杨复初熟悉的任何常规大穴。
竟然在心脏之后。
像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现代经络学里的位置。
沈青璃向前走了一步。
眼睛死死盯着。
“隐穴。”
“什么？”
苏婉清问。
“人体有些穴位。”
沈青璃说道：
“活着的时候未必存在。”
“只有气血达到某种极端状态，才会出现。”
九爷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穴位还能临时长出来？”
“不是长。”
杨复初接过话。
“更像原本关闭的路。”
“被强行打开。”
影像中的第八针。
迟迟没有真正落下。
杨玄策说道：
“第八针。”
“逆生死。”
“不可轻用。”
画面再变。
第九个位置出现。
这一次。
甚至没有在人身体表面。
而是在头顶上方。
像一道虚影。
杨复初第一次看不懂。
杨玄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沉重。
“第九针。”
“乱天命。”
“非人所当执。”
墓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被这两句话压住。
逆生死。
乱天命。
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玄医先祖留下的影像。
这种话听起来甚至像神话。
可他们一路进墓。
用经络破机关。
用银针开墓室。
再到眼前几百年前留下的影像。
没有人再敢把玄医一脉简单理解为普通医学。
杨复初却更加警惕。
他从来不认为世上真有什么随便起死回生的手段。
越夸张的能力。
代价只会越大。
果然。
杨玄策下一句话便印证了他的判断。
“八针之后。”
“每一针。”
“皆以施针者自身为祭。”
苏婉清脸色一下变了。
她本能地看向杨复初。
杨复初右手还残留着第七针反噬后的轻微颤抖。
如果第七针已经让他恢复这么久。
第八针呢？
第九针呢？
杨玄策继续：
“故杨氏历代。”
“只传七针。”
“八九两针。”
“封而不授。”
这句话让杨复初直接愣住。
天医九针。
却只传七针？
那玄清子呢？
他到底知不知道第八、第九针？
第三枚玉简又为什么在自己用了第七针后开启？
所有问题突然挤到一起。
杨玄策的影像渐渐变淡。
似乎这段留影已经接近结束。
杨复初下意识向前一步。
“等等。”
当然没有用。
先祖留影不会回答他。
青光越来越弱。
“后世玄医若至此。”
杨玄策最后说道：
“当记。”
“玄典可寻。”
“医道可传。”
“唯有一术。”
“不可重现人间。”
杨复初死死盯着他的身影。
墓室里。
连袁守山都屏住呼吸。
似乎所有人都知道。
真正重要的内容。
来了。
杨玄策缓缓抬起手。
身后的九针图全部熄灭。
只剩下一道黑色针影。
那根针。
没有扎向经络。
没有扎向穴位。
而是直指人的命门。
“此术不属九针正法。”
“乃当年玄典诸家共同封禁。”
“凡施此针。”
“可夺人生机。”
“窃人命数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影像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声音也出现短暂断裂。
杨复初眉头一皱。
“甚至什么？”
青光开始快速消散。
只剩杨玄策最后几个字。
“若后世再见——”
“切记。”
“那不是医术。”
“是禁针。”
嗡——
青光骤灭。
杨玄策的身影彻底消失。
第一层墓室重新陷入昏暗。
所有人站在原地。
久久没有说话。
而白玉石台上。
刚才开启先祖影像的木盒，此刻已经彻底打开。
里面没有玉石。
没有古卷。
只有一根针。
通体漆黑。
比普通银针稍长。
针尾处。
刻着一个极小的字。
禁。
杨复初的脸色，一点点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