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道白色石门上，那个“死”字还在幽幽发亮。
青白色的光落在杨复初脸上，让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沉。
第三关结束以后，他没有立刻往前走。
先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，还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。
第七针之后，不可轻用。
这不是提醒。
更像警告。
尤其是他现在右手仍有轻微颤抖，第七针反噬尚未彻底恢复，先祖却明确告诉他，真正消耗的不是普通气血，而是更深一层的生命根基。
也就是说。
如果之前继续强行施针，他很可能根本不是在“硬撑”。
而是在拿自己的根基往里填。
苏婉清走到他身旁。
“手。”
杨复初看她一眼。
“什么？”
“伸出来。”
“又不会看脉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杨复初没办法，只能把右手递过去。
苏婉清握住他的手腕。
还是凉。
指尖也有一点控制不住的轻颤。
她脸色立刻沉了。
“后面不能再这么用针。”
杨复初笑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听见了？”
“没听见全部。”
“但看你这个表情，也能猜出来不是什么好消息。”
她松开手。
“先祖说什么？”
杨复初没有隐瞒。
“第七针之后，不可轻用。”
九爷刚好走过来。
听见这句，眉头也皱了。
“那后面要是再碰上机关怎么办？”
“能不用就不用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真必须用呢？”
杨复初没回答。
九爷看了他两秒，直接骂了一句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苏婉清刚准备说话。
旁边一直沉默的守墓人忽然开口。
“第四关。”
“暂缓。”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杨复初皱眉。
“为什么？”
守墓人看向墓心更深处。
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出现变化。
不是冷漠。
也不是考验时那种审视。
而是一种明显的警觉。
“有人进来了。”
九爷眼神瞬间冷下。
“外面的人？”
“不是你们这一批。”
守墓人手里的乌木杖轻轻一点地面。
咚。
一圈极淡的波纹从脚下散开。
整个墓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。
几秒后。
远处果然传来一道极低的闷响。
轰——
不像自然坍塌。
更像有人在强行破门。
苏婉清立刻回头。
“天机阁？”
袁守山站在另一侧，脸色明显变了。
“不一定。”
九爷冷笑一声。
“你这反应可不像不一定。”
袁守山没接话。
杨复初却已经从他的神情里看出问题。
“你知道有人会来。”
袁守山沉默。
“说。”
杨复初声音不高。
却让墓室气氛瞬间冷下来。
袁守山看着他。
几秒后。
终于道：
“进墓之前，阁里还有一支队伍。”
九爷直接笑了。
“你们天机阁还真会玩。”
“明面上跟着一队。”
“暗地里还放一队。”
袁守山脸色难看。
“他们不归我管。”
“谁管？”
“古门和命门联合。”
杨复初眼神一动。
秦三眼。
陆玄机。
两条线。
居然都在后面。
“他们为什么现在才进？”
“因为前面的机关。”
袁守山说道：
“他们一直在等。”
九爷瞬间听懂。
“等我们趟路？”
袁守山没有否认。
“天机阁查这座墓很多年。”
“知道里面绝不是靠蛮力能进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让我们死人、破关、开路。”
九爷冷笑。
“然后他们收尾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话音刚落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震动。
轰！
这一次。
比刚才更近。
守墓人的脸色也沉了。
“他们在破外层封门。”
沈青璃皱眉。
“不是说这里的机关只能按医道开？”
“正门是。”
守墓人道。
“但墓有死路。”
“死路不是给活人走的。”
柳如烟看向他。
“陪葬通道？”
“更准确说。”
“弃尸道。”
所有人安静了一瞬。
守墓人继续道：
“杨氏祖陵修建时，为防外敌强开，留有几条一次性的死道。”
“从外面炸穿。”
“也能进。”
“代价是——”
“整条死道会开始塌。”
苏婉清脸色一变。
“那他们是疯了？”
九爷冷笑。
“人为财死。”
“这帮人找玄典几十年。”
“疯一点不是很正常？”
杨复初却忽然问：
“他们知道这里有第二卷？”
袁守山眼神微变。
这一点变化。
没有逃过杨复初。
“果然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说清楚。”
袁守山沉默片刻。
“天机阁这些年一直有一个判断。”
“玄典九卷不是完全散失。”
“至少有两卷。”
“曾经回到杨氏手里。”
沈青璃问：
“哪两卷？”
“针卷。”
袁守山看向杨复初。
“还有命卷。”
墓室一下安静。
杨复初眼神沉下来。
“命卷？”
“只是阁内叫法。”
袁守山道：
“真正卷名没人知道。”
“但那一卷据说涉及气机、运势、生命趋势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部分改变气运的方法。”
九爷立刻看向杨复初。
“难怪陆玄机那个算命的也进来了。”
一切突然对上。
陆玄机能够通过削减选择改变小范围“运势”。
苏婉清的夺运局。
命理控制。
气运压制。
这些手段。
很可能根本不是天机阁自己凭空发展出来的。
他们或许早就接触过第二卷的残法。
只是没有完整传承。
所以一直在找。
苏婉清也想明白了。
“也就是说。”
“他们认为这座墓里有第二卷。”
“对。”
袁守山点头。
“而且很可能就在九重医关之后。”
杨复初看向守墓人。
“是真的吗？”
守墓人没有直接回答。
只说了一句：
“你过前三关。”
“有资格知道第二卷入口。”
九爷啧了一声。
“看来真有。”
守墓人转身。
却没有走向第四道“死”门。
而是走向墓心右侧。
那里原本只有一面黑色岩壁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抬起乌木杖。
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第三声落下。
石壁没有开。
守墓人回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杨复初皱眉。
“入口不在这里？”
“入口一直在这里。”
守墓人道。
“只是你们看不见。”
……
众人跟着守墓人往回走了不到五十米。
又拐进一条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窄道。
说是窄道。
其实只有半个人宽。
两侧岩壁不规则。
看起来像自然形成的山缝。
九爷一边侧身往里走，一边骂。
“第二卷藏这么深。”
“你们杨家祖宗是真怕别人找到。”
守墓人淡淡道：
“不是怕别人找到。”
“是怕不该拿的人拿到。”
几分钟后。
前方没路了。
一面天然岩壁彻底堵死。
九爷拿手电照了一圈。
“到头了。”
守墓人没说话。
只看杨复初。
杨复初也看岩壁。
最开始。
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没有门缝。
没有穴位。
没有机关纹。
甚至没有任何人工打磨痕迹。
完全就是一块天然山体。
可很快。
第三枚玉简又开始发热。
这一次。
不是剧烈反应。
而是很稳定地温热起来。
像在提醒他。
方向对了。
杨复初闭上眼。
望气术缓缓展开。
苏婉清下意识看他的右手。
指尖颤得比刚才更明显。
她想阻止。
可最终没有开口。
因为这里如果不用望气。
他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入口。
杨复初把所有注意力压到最低。
不强催。
只感受。
岩壁。
很静。
表面死气沉沉。
可往深处。
有一条极细的气流。
细得像一根丝。
从左下往右上走。
不是自然风。
更像人体里一条很隐秘的经络。
杨复初忽然明白。
“不是门。”
守墓人第一次露出一点满意之色。
“继续。”
杨复初抬手。
沿着岩壁慢慢移动。
气流从左下开始。
经过三个节点。
然后消失。
像一条断脉。
如果这是人体。
那就是闭塞。
如果这是墓。
那就说明真正入口，不是靠推门。
而是靠“通脉”。
九爷看不懂。
“找到了？”
“差一点。”
杨复初拿出银针。
苏婉清立刻道：
“你刚才才说不能再乱用。”
“普通针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不是第七针。”
“那也少用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找到第一个气节点。
不是穴孔。
而是一块颜色稍深的岩石。
第一针。
贴入石缝。
咔。
很轻的一声。
第二个节点。
再入一针。
第三个。
杨复初没有扎。
反而停住。
沈青璃问：
“怎么了？”
“第三个不该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条气本来太盛。”
“前两处是堵。”
“第三处是实。”
“补进去反而会闭死。”
他换了一个方向。
第四根针。
刺入旁边另一道石缝。
下一秒。
整块岩壁突然传来一阵低沉震动。
九爷眼睛亮了。
“成了？”
守墓人没有回答。
杨复初却把最后一针轻轻一转。
咔——
石壁中央。
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缓缓浮现。
不是门。
而像天然岩层自己裂开。
随着缝隙扩大。
一股极淡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。
和刚才墓心暗红石门后的玄典气不同。
这里的气。
更轻。
更虚。
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觉。
像站在风口。
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陆玄机的手段。
袁守山的风水。
苏婉清身上的夺运局。
杨复初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些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守墓人说道。
“第二卷入口。”
九爷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容易？”
守墓人冷冷看他。
“没有他。”
“你们找一百年也看不见。”
九爷不说话了。
这话确实没法反驳。
就在这时。
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更剧烈的爆响。
轰！
整个山缝都晃了一下。
细碎石粉从头顶落下。
袁守山猛地回头。
“他们进第二层了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苏婉清问。
袁守山脸色难看。
“他们肯定带了阁里保存的墓图。”
九爷冷笑。
“你们天机阁到底留了多少后手？”
“现在争这个没意义。”
袁守山道：
“秦三眼的人懂古门。”
“陆玄机的人懂气局。”
“前面的机关已经被我们破过一次。”
“他们只要顺着痕迹走。”
“速度会比我们快很多。”
守墓人看了杨复初一眼。
“进去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第四关呢？”
“第二卷不在九关终点。”
守墓人说道。
“九关，是拿完整传承。”
“第二卷残影。”
“是前三关后的奖励。”
杨复初心里微动。
残影。
不是实物。
又是残影。
这说明完整第二卷，很可能根本不在这里。
“走。”
他不再犹豫。
第一个进入裂缝。
……
后面的人刚跟进去。
裂缝就开始缓缓合拢。
最后进来的袁守山几乎是贴着石壁挤过。
轰。
裂缝完全闭合。
外面的震动一下弱了很多。
前方。
是一条极短的石道。
不到二十米。
尽头就是一间小石室。
没有门。
也没有守关机关。
可杨复初刚走到入口。
就停住了。
石室中央。
悬着一卷书。
不是实体。
是一道由淡青色光芒组成的书影。
古朴。
厚重。
封面没有字。
四周却不断有极细的气流缠绕。
每一道气流经过书卷时。
都会发生轻微变化。
有的旺。
有的弱。
有的断。
有的转。
像一个人的运势。
也像一座城市的气。
袁守山进来以后。
整个人都僵住。
“第二卷……”
声音甚至有一点发颤。
守墓人站在最后。
“只是残影。”
“真正第二卷。”
“不在这里。”
杨复初走近。
第三枚玉简自行亮起。
和书影发生共鸣。
青光越来越强。
书卷缓缓展开。
第一页。
只有一幅图。
一个人。
站在山河之间。
人体经络与山川气脉重叠。
第二页。
开始出现文字。
势由气成。
运随势转。
第三页。
一个人的气机被另一道力量轻轻拨动。
原本向左的轨迹。
慢慢转向右。
苏婉清脸色微变。
“真能改变气运？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他看得比所有人都认真。
这不像陆玄机那种人为制造选择。
也不像夺运术强行压制。
更接近——
从人体气机本身改变趋势。
如果继续往下。
或许真的能触及所谓“运”。
可就在书影准备翻到第四页时。
画面突然一闪。
整卷书。
像被人从中间撕开。
左半部分继续存在。
右半部分。
直接消失。
空了。
彻底空了。
杨复初瞳孔一缩。
“只有一半？”
守墓人看着那卷残影。
声音低沉。
“对。”
“第二卷残影。”
“从一开始。”
“就只有一半。”
袁守山猛地抬头。
“另一半在哪？”
守墓人没有看他。
只看杨复初。
“被人带走了。”
墓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杨复初盯着那缺失的一半。
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极强的不安。
因为残影缺口边缘。
不是自然消散。
而像曾经有人。
硬生生把另一半从这里抽走。
就在这时。
后方石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！
一道裂纹。
出现在入口封闭的岩壁上。
紧接着。
第二道。
第三道。
袁守山脸色骤变。
“他们追到了。”
杨复初却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落在第二卷残影最后能看见的那一行字上。
那里。
只剩半句话。
若欲改命——
后面的内容。
全部消失。
而缺失的位置上。
隐隐残留着一个极淡的印记。
八角。
云纹。
中间一只眼。
天机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