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了我。”
九爷说完这三个字,手指像突然失去力气,从杨复初衣领上慢慢滑落。
可他的身体并没有真正软下去。
就在杨复初扶住他的下一秒,那条已经爬到耳后的黑线猛地一跳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醒了。
九爷眼里的清明瞬间熄灭。
右手骤然抬起,五指成爪,直取杨复初咽喉。
杨复初早有准备,身体向后一仰,同时扣住九爷手腕。
“按住他!”
两名九局队员立刻扑上来。
一个锁肩,一个压腿。
柳如烟也顾不得刚才的迟疑,直接将准备好的镇静药推入九爷上臂。
半支。
她没敢全推。
“先看反应。”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没有任何作用。
九爷的身体反而挣扎得更加剧烈,肌肉一块块绷起,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脖颈。
他明明已经被三个人压住,却还是硬生生将其中一名九局队员掀了出去。
砰!
人撞在检测床边。
白无常撑着墙,脸色难看。
“药压不住。”
柳如烟猛地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蛊已经接管神经反射。”
“你压的是九爷的大脑,可控制身体的,不全是他的大脑了。”
柳如烟脸色一变。
人被麻醉。
蛊却未必。
甚至可能因为宿主意识被压低,反而更方便控制。
“不能再推。”
杨复初立即开口。
他已经半跪在九爷旁边,三根普通银针迅速落下。
肩井。
风池。
神门。
针很浅。
不是治蛊,只是暂时截断几条最危险的动作通路。
九爷右臂猛地僵了一下。
杨复初抓住这极短的空档,又补两针。
左腿。
腰侧。
九爷的动作终于慢下来。
可那不是好转。
更像高速运转的机器,被几块木头暂时卡住齿轮。
木头迟早会断。
“上床。”
“绑住。”
九局人员立刻把九爷抬上检测床。
束缚带一条条扣紧。
手腕。
肩膀。
腰。
膝。
脚踝。
九爷被固定后仍在挣扎,宽大的束缚带不断发出绷紧声。
苏婉清站在床尾。
“有办法吗?”
没人第一时间回答。
最后,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杨复初身上。
杨复初没有说话。
他在摸脉。
左手。
右手。
颈动脉。
再听心音。
九爷心率已经超过一百五十。
可左右两侧脉象仍存在极细微的时间差。
像一具身体里,有两套节奏。
一套属于九爷。
另一套属于蛊。
杨复初闭眼两秒。
没有完全开启望气术。
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允许。
只能把感知压到极窄范围,沿已经落下的银针,一点点往里追。
左肩。
没有。
锁骨。
没有。
颈侧也没有真正的蛊核。
黑线只是通路。
不是源头。
银针忽然轻轻一颤。
杨复初的感知顺着那一点异常继续向里。
沿臂神经。
上颈。
入脊。
随后猛地向下。
他睁开眼。
“心口。”
柳如烟一怔。
“蛊核不在脑。”
“在心口附近。”
白无常脸色一变。
“不可能。”
杨复初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正常傀儡蛊会顺神经上行,最好的控制位置应该是颈后或脑干附近。”
杨复初没有争。
只是伸手按住九爷左胸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肋间。
九爷身体猛地一抽。
监测仪上的心率瞬间从一百五十二跳到一百七十一。
滴滴滴——
警报骤响。
杨复初手指停住。
“在这里。”
“更深。”
柳如烟皱眉。
“贴着心脉?”
“嗯。”
沈青璃问:
“强行取呢?”
柳如烟直接摇头。
“心脉会一起断。”
房间里的气氛一下沉了。
蛊核不是单独藏在身体里。
它已经在寄生过程中和重要组织逐渐粘合。
拖得越久。
长得越深。
最后甚至分不清哪里是蛊,哪里已经成了宿主的一部分。
苏婉清看向白无常。
“你下的时候就知道?”
“不知道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白无常盯着九爷。
“我当时用的只是最低级的控制蛊。”
“正常只能短时间夺取动作。”
沈青璃皱眉。
“那现在为什么变了?”
“不是变了。”
杨复初忽然开口。
“是被养过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青龙坳以后,九爷一直跟我们在一起。”
“进过杨氏祖陵,接触过地脉,又经历第二卷现世。”
“昨晚盘龙玉还引动了龙脉气。”
沈青璃马上反应过来。
“蛊也吸到了?”
“很可能。”
杨复初看向白无常。
“你下的是种子。”
“有人借这些东西,把它催熟了。”
白无常的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这意味着,从九爷中蛊开始,后面发生的一切可能都在某些人的计算里。
青龙坳。
第二卷。
杨氏祖陵。
生命原力。
盘龙玉。
甚至九爷一直待在杨复初身边,本身就是最好的养蛊环境。
苏婉清低声问:
“所以对方一直没急着启动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蛊长到足够杀我。”
……
九爷突然剧烈抽搐。
心率重新飙升。
一百七十六。
一百八十三。
血氧也开始下降。
柳如烟立即检查瞳孔。
“不对。”
“呼吸开始受影响了。”
杨复初按住九爷颈侧。
脉象越来越乱。
蛊已经不满足于控制动作。
它开始争夺呼吸。
心跳。
甚至最基本的生命维持。
白无常低声道:
“第四阶段。”
“如果还有第四阶段,大概就是这个。”
“彻底把宿主变成蛊的载体。”
苏婉清问:
“人会怎么样?”
白无常没回答。
柳如烟替他说了。
“死。”
杨复初重新下针。
内关。
膻中外围。
神门再补。
全部是普通针法。
他没有碰重针,更没有动第七针。
心率开始下降。
一百八十三。
一百七十九。
一百七十五。
苏婉清眼里刚出现一点希望。
下一秒。
九爷左胸突然浮出一条极细黑线,斜着向心口延伸。
啪!
刚落下的银针竟被肌肉深层的剧烈收缩顶了出来。
第二根。
第三根。
全部震松。
九爷猛地睁眼,眼白里布满血丝。
柳如烟后退半步。
“它在护核。”
杨复初盯着那条黑线。
“它知道我在治它。”
连白无常都沉默了。
能主动保护核心,调整宿主神经反射,还能借人体本身对抗针灸干预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蛊。
而像一种寄生在生命系统里的控制器。
但九爷没时间等他们查清来源。
……
七点四十六分。
第一次急性呼吸暂停出现。
十一秒。
九爷胸口突然停住。
血氧迅速下滑。
杨复初一掌按住胸骨旁。
两针落下。
第九秒。
没有呼吸。
第十秒。
仍然没有。
第十一秒。
九爷猛地吸进一口气,像刚从水底被捞出来。
血氧缓慢回升。
柳如烟额头全是汗。
“下一次会更长。”
杨复初知道。
傀儡蛊不是一下子夺走呼吸。
而是一次次抢。
十一秒。
下一次可能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直到九爷再也抢不回来。
“检测结果给我。”
杨复初走到一旁。
柳如烟把心率、血氧、脑电和肌电结果全部递过去。
他看得很快。
也很安静。
苏婉清太熟悉这种状态。
杨复初越安静。
说明事情越严重。
“有办法吗?”
“有几个。”
“第一个?”
“手术取蛊核。”
柳如烟直接摇头。
“贴着心脉,风险太高。”
“排除。”
“第二?”
“用毒逼蛊离开心脉。”
柳如烟仍然摇头。
“它会先抽宿主气血自保,我越逼,九爷死得越快。”
“也排除。”
沈青璃看着他。
“第三呢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苏婉清却已经明白。
“别说。”
杨复初抬头。
“婉清。”
“是不是第七针?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
杨复初看了她几秒。
最终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不行。”
苏婉清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第二卷写得清清楚楚,二十一天内不能再用第七针。”
“你的生命原力根本没恢复。”
“超过五成伤根。”
“超过七成折寿。”
“你现在连自己恢复了多少都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用?”
杨复初没有反驳。
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对。
上一次第七针之后,他至今没有真正恢复。
右手还会发抖。
神识稍微使用过度,便会出现深层疲惫。
第二卷更明确写着——
二十一日内。
不可再开第七。
可九爷没有二十一天。
甚至没有二十一分钟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婉清盯着他。
“知道还要用?”
“普通办法救不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你的命换。”
“不是换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杨复初沉默片刻。
“如果真是必死换必活,我不会用。”
“但九爷还没死。”
“心脉还在。”
“神识没散。”
“他的意识还能回来。”
“第七针的条件,他全部符合。”
苏婉清眼眶发红。
她最怕的就是杨复初这种冷静。
他不是冲动。
恰恰是因为他想清楚了,所以更难劝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你符合施针条件吗?”
杨复初没回答。
苏婉清声音发颤。
“每一次你都觉得自己还能撑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算撑不住?”
“真等你倒下?”
“还是等第二卷里那两个字——寿夭——落在你身上?”
没人说话。
因为真正承担代价的人,不是他们。
白无常靠在墙边。
九爷身上的蛊,是他种下的。
无论后来被谁利用。
最开始的因在他。
“我来。”
白无常忽然开口。
“把蛊引回我身上。”
柳如烟立即否定。
“你自己的血十字印记都没解决,再接一只傀儡蛊,嫌命长?”
白无常只看杨复初。
“血引里有我的气息。”
“理论上,我能把它引回来。”
杨复初问:
“几成?”
白无常沉默。
“不到两成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“你宁愿自己开第七?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你死了,九爷也未必活。”
“没有意义。”
白无常没再说话。
因为杨复初做选择,从来不是看谁欠谁。
只看哪条路。
最可能把人救回来。
……
第二次呼吸暂停很快来了。
二十三秒。
九爷胸口彻底停住。
血氧迅速跌落。
八十。
七十四。
六十八。
警报声刺耳。
杨复初连续下针。
肺俞。
内关。
人中。
胸前。
十五秒。
十八秒。
二十秒。
他的右手开始明显颤抖。
二十三秒。
九爷终于猛地吸入一口气。
胸口重新起伏。
杨复初拔针。
掌心全是汗。
“下一次多久?”
柳如烟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几分钟。”
“也可能随时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把针箱给我。”
没人动。
苏婉清看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在你那里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婉清。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两个人对视。
几秒后。
杨复初轻轻叹气。
“你收走它,就是怕有今天。”
“现在今天真来了。”
苏婉清咬紧牙。
“所以更不能给你。”
“九爷会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一定。”
苏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又是不一定。”
“每一次都是。”
杨复初沉默片刻。
“这一次风险确实更大。”
“因为你没恢复?”
“嗯。”
“还用?”
“嗯。”
一个字。
彻底堵死了后面的争执。
苏婉清知道,自己可以强行收走针。
甚至让九局把杨复初带走。
可如果九爷真的死了。
杨复初不会怪她。
一句都不会。
但他会一直记得。
自己明明有机会救,却没有出手。
那不是别人给他的枷锁。
是他的道。
很久以后。
苏婉清转身离开。
一分钟后,她重新回来。
手里多了一个黑色针匣。
她没有立刻递过去。
“答应我。”
“如果原力不足,立刻停。”
杨复初没有说话。
“救不了的时候,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最终。
杨复初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苏婉清知道这个“好”里有多少余地。
但她还是松手了。
……
针匣打开。
最深处。
那根对应第七式的长针安静躺着。
杨复初没有立刻拿。
他先坐下。
闭眼。
调息。
第二卷里的文字一行行浮现。
第七针,夺命索魂。
气未绝。
神未散。
命门尚留一线。
可施。
还有另一段——
针者入局。
以己之势,续彼之断。
欲拉一人出死关,需与其同行一程。
过去。
杨复初只知道第七针会反噬。
现在他才真正明白。
不是反噬。
是同行。
患者离死亡有多近。
施针的人。
就要陪他走多近。
而九爷现在不是单纯濒死。
傀儡蛊正在从内部争夺他的身体。
杨复初要做的,是以自己的生命原力为桥,把九爷残存的意识重新接回身体。
让“人”重新夺回这具肉身。
柳如烟已经看懂。
“先锁蛊,再开七针?”
“嗯。”
“六针封路?”
“把它压回心脉。”
“然后夺回生势。”
沈青璃低声接了一句。
杨复初点头。
动作是势。
呼吸是势。
心跳也是势。
只要是势。
就能调。
能导。
能争。
……
八点零三分。
所有无关人员退出观察室。
柳如烟负责生命指标。
沈青璃观察蛊纹。
苏婉清站在杨复初身后。
白无常留在最远处,负责判断傀儡蛊变化。
第一针。
落。
第二针。
颈后。
第三针。
脊侧。
第四针。
神门。
第五针。
内关深位。
五针落下。
九爷身体绷得像一张弓。
第六针。
杨复初停了一瞬。
然后落下。
嗡——
九爷胸口那条黑线突然完全浮现。
从左肩。
到锁骨。
再到心口。
最后汇成一个极小的黑点。
蛊核。
找到了。
可下一秒。
黑点猛地跳动。
六根银针同时震颤。
监测仪上。
心率重新飙升。
一百六十。
一百七十。
一百八十二。
白无常脸色骤变。
“它在烧九爷的命!”
柳如烟低头看数据。
“生命指标在掉!”
“它想毁掉宿主!”
九爷身体剧烈抽搐。
嘴角溢出血。
所有退路都没了。
杨复初慢慢打开针匣最深处的卡扣。
咔。
那根长针露了出来。
针身细如发丝。
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杨复初两指夹住银针。
就在接触针身的一瞬。
胸前的盘龙玉忽然微微发热。
玉上的“脉”字。
亮了一下。
随即归于平静。
杨复初没有时间多想。
九爷心率已经冲到一百九十。
血氧只剩六十一。
下一次呼吸暂停。
随时都会来。
他重新抬头。
眼神一点点沉静。
医者先救人。
代价。
活下来再算。
杨复初抬起银针。
针尖对准九爷命门。
六针齐震。
傀儡蛊疯狂反扑。
而他体内那股本就尚未恢复的生命原力,也在这一刻被缓缓调动。
苏婉清脸色苍白。
真正危险的那一步。
终于还是来了。
杨复初两指轻轻一转。
第七针——准备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