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复初倒下去的时候,九爷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他动作并不快。
甚至因为刚从那场几乎将人撕开的疼痛里缓过来,手臂仍旧有些发软。
可他还是扑了过去。
柳如烟比他快一步。
她一把托住杨复初肩膀,另一只手护住后脑,没有让人直接撞上地面。
“别动他!”
九爷已经掀开被子。
脚刚落地,膝盖便软了一下。
他扶住床沿,硬撑着站住。
“他怎么了?”
声音比刚才更哑。
柳如烟没回答。
她先把杨复初平放到地上,手指迅速压在颈侧。
有搏动。
但很弱。
“监护仪推过来。”
九爷伸手去拖旁边的设备。
金属轮子卡在床脚,他连续拽了两下才拉出来。
刚才守在门外的两名九局人员听见动静,立刻推门进来。
“九爷——”
“关门!”
九爷头也没抬。
“一个去叫医生。”
“一个把外面的人都给我挡住。”
那两人愣了一瞬。
自从九爷发作以后,他说话一直断断续续。
刚才甚至连完整一句都很难说出来。
现在语气虽然虚,却已经明显恢复了神志。
“是。”
两人立刻分开。
柳如烟把氧气面罩扣到杨复初脸上。
血压第一次没测出来。
第二次才有数。
八十七。
五十六。
心率只有五十多,却不是稳定的五十多,而是在缓慢波动。
九爷蹲在旁边。
他看不懂全部数据。
但看得懂柳如烟的脸。
“说。”
柳如烟没抬头。
“暂时死不了。”
“暂时?”
“他刚才替你承受的,不是普通疼痛。”
九爷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柳如烟把杨复初眉心残留的一点血擦掉。
“第七针把你身上的反应整个拉到了他身上。”
“不是药效转移。”
“是神经、经络、痛觉反应,甚至部分生命体征都跟着同步。”
九爷看着地上的杨复初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。”
柳如烟终于抬头,“你刚才有多难受,他就有多难受。”
“你撑不住的东西,他替你撑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九爷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低头。
杨复初躺在那里。
额角全是冷汗。
脸色灰得厉害。
右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,像倒下之前仍想抓住什么。
九爷看了很久。
“把他抬床上。”
“慢点。”
柳如烟指挥。
两名九局人员重新进来,小心将杨复初抬到旁边备用病床。
九爷自己也上去托了一把。
他的手碰到杨复初后背时,明显感觉到衣服已经被汗浸透。
这种湿冷让他手指僵了一下。
刚才那些疼,他没有忘。
不是因为现在不疼了,就能忘。
恰恰相反。
身体恢复以后,那种感觉反而更清楚。
骨头里。
脏腑里。
脑子里。
每一下呼吸都像有人拿着钝器往神经上压。
那几个小时里,他确实不止一次想死。
最后说出“杀了我”,不是试探。
是真的。
可现在,那些东西全没了。
或者说。
不是没了。
是去了另一个人身上。
九爷坐到床边。
手放在大腿上,一动不动。
医生赶来得很快。
前后进来三个人。
抽血。
心电。
血气。
神经反射。
各种设备很快占满床边。
九爷被柳如烟赶到外面。
他没争。
走廊比屋里冷。
空调风从尽头吹过来,带着消毒水味。
两名九局人员站在墙边,没有人说话。
九爷靠墙站了一会儿。
“有烟吗?”
其中一人愣了下。
“九爷,医院——”
“我问你有吗?”
那人摸了摸口袋。
有。
没敢递。
九爷看了一眼。
“算了。”
他走到走廊长椅坐下。
手垂在膝盖之间。
过了一会儿,刚才被他吼出去的那名九局人员低声道:
“九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刚才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
九爷抬头看他。
“想问我为什么求他杀我?”
对方没说话。
九爷靠回椅背。
“疼怕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
“真怕了。”
那人脸上明显有些不自在。
九爷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
“觉得我这种人不该怕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谁都怕。”
九爷看着头顶惨白的灯。
“真疼到那个份上,什么脸面,什么骨气,都没有用。”
“我那时候只想停。”
“只要能停。”
“死也行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可他没让我死。”
走廊重新安静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。
柳如烟出来。
九爷立刻站起。
“怎么样?”
“生命体征稳住了。”
九爷肩膀明显松了一点。
“什么时候醒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可能一小时。”
“也可能十小时。”
“再长呢?”
柳如烟看着他。
“也有可能。”
九爷脸色一下沉下来。
柳如烟没给他发火的机会。
“但目前没有器质性损伤。”
“脑部检查也没发现明显异常。”
“最主要的问题是过度消耗和神经冲击。”
“换句话说。”
“他现在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折腾了一遍。”
九爷问:“会留后遗症吗?”
“现在说不了。”
“那第七针以后还能不能用?”
柳如烟盯着他。
“你还想让他用?”
九爷被这句话问住。
柳如烟声音很冷。
“这种针法如果每次都这么来。”
“你觉得他能替几个人扛?”
九爷没有接。
柳如烟转身之前又停了一下。
“他救你,不代表你以后可以把命当成他的责任。”
九爷抬眼。
“这句话你该对他说。”
“我会说。”
“你也记住。”
说完,她重新进了病房。
九爷站在原地。
过了几秒,低头笑了一声。
不是因为好笑。
而是那句“把命当成他的责任”戳中了什么。
他以前确实没想过。
杨复初救人,似乎已经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谁出事。
找杨复初。
谁中毒。
找杨复初。
谁遇上术法。
还是找杨复初。
时间久了,身边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。
好像只要他在。
就不会死人。
可没人问过。
如果救人的代价落在杨复初自己身上呢?
又该谁来救他?
九爷重新坐下。
这一坐,就是两个小时。
期间有人来问过他的情况。
他全打发走。
苏婉清打来电话时,已经接近凌晨。
九爷看了一眼屏幕。
接了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。
“九爷?”
“嗯。”
“复初呢?”
九爷沉默一下。
“睡着了。”
“他手机为什么打不通?”
“没电。”
“你声音怎么回事?”
九爷看向病房门。
“刚恢复。”
那边安静半秒。
“是不是出事了?”
九爷没有回答。
苏婉清显然听出来了。
“九爷。”
“别瞒我。”
九爷揉了揉眉心。
“人没生命危险。”
“谁?”
“杨复初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。
九爷立刻补了一句。
“只是昏过去。”
“医生说暂时稳定。”
“怎么昏的?”
九爷没法直接回答。
因为他一旦说清楚,就等于告诉苏婉清。
杨复初是为了救自己,把整套痛苦硬扛过去的。
“治疗反应。”
“九爷。”
苏婉清声音已经冷下来。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九爷叹了口气。
“等他醒,让他自己跟你说。”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里情况还没查清。”
九爷道,“对方怎么下手的,谁动的手,我们现在一点底都没有。”
“你过来只会多一个风险。”
“可他——”
“我守着。”
九爷看着门口。
“你放心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停了一下。
以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但这一次,意思不一样。
苏婉清沉默几秒。
“他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骗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
电话挂断。
九爷把手机扣在手心。
又过了半个小时,病房门开。
柳如烟探出头。
“醒了。”
九爷一下站起来。
起得太快,眼前还黑了一下。
他扶住墙。
柳如烟皱眉。
“你也没完全恢复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们两个现在一个德性。”
九爷已经进去。
病床上。
杨复初睁着眼。
眼神还有些散。
氧气已经撤了。
手背上挂着输液。
九爷走到床边。
“怎么样?”
杨复初转头看他。
过了两秒。
“你还活着?”
九爷怔了一下。
随后骂道:
“废话。”
杨复初嘴角动了动。
像是想笑。
但没力气。
“那就行。”
九爷站在那里。
准备了半天的话,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本来想骂。
想问杨复初是不是疯了。
想问为什么不先告诉他第七针的代价。
甚至想说以后再敢这么干,就直接打断他的手。
可真看到这个人躺在床上。
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。
杨复初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这表情。”
“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
九爷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闭嘴。”
“医生说我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好个屁。”
杨复初安静下来。
九爷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第七针。”
“你会答应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告诉你干什么?”
九爷被噎住。
过了几秒,他冷笑一声。
“你倒挺有理。”
“本来就有。”
“杨复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扛?”
杨复初看着天花板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
九爷气得想站起来。
可他看到杨复初连抬手都费劲,最后又坐了回去。
“我刚才求你杀我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就真没想过?”
“想过。”
九爷脸色一沉。
杨复初接着道:
“想过给你一巴掌。”
九爷盯着他。
杨复初偏过脸。
“让你清醒点。”
“……”
九爷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反而笑了。
笑完又低下头。
“我是真想死。”
这次杨复初没有接玩笑。
九爷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“那种疼。”
“不是人能扛的。”
“我以前挨过枪。”
“中过刀。”
“骨头断过。”
“都没那玩意难受。”
“那几个小时,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。”
“让它停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替我扛的时候,怎么没叫?”
杨复初想了一下。
“没力气。”
九爷看着他。
“真话?”
“半真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杨复初沉默几秒。
“叫了也没用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九爷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靠回椅背。
过了一会儿才道:
“你欠我一次。”
杨复初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擅自救我。”
“这也算欠?”
“算。”
“什么逻辑?”
“我的逻辑。”
杨复初懒得争。
“行。”
“你说欠就欠。”
九爷点头。
“以后我还。”
杨复初看他。
“怎么还?”
九爷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烟。
刚拿出来,又想起这里不能抽。
于是捏在手里。
“杨复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我跟你。”
“有利益。”
“有九局的事。”
“也有我自己欠你的人情。”
杨复初没说话。
九爷继续:
“我帮你查天机阁。”
“帮你盯血十字。”
“帮玄医集团处理那些脏事。”
“说到底。”
“都能算账。”
“今天以后不一样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九爷把那支烟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你刚才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。”
“不是拿药。”
“不是拿钱。”
“是拿你自己换。”
“这账我算不了。”
杨复初皱了皱眉。
“我没让你算。”
“所以我不算。”
九爷抬头。
“以后你是我兄弟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没有多响。
甚至比他们之前许多争执都轻。
杨复初却没有立刻接。
九爷看着他。
“怎么?”
“嫌我老?”
杨复初道:
“我是在想。”
“你是不是占我便宜。”
九爷一愣。
“什么便宜?”
“你年纪比我大。”
“当兄弟肯定想当哥。”
九爷终于笑出声。
“你他娘的都躺成这样了,还惦记这个?”
“原则问题。”
“行。”
九爷道,“你是哥。”
杨复初这才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柳如烟站在门口。
手里拿着刚换好的药袋。
她听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。
“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。”
“幼不幼稚?”
九爷回头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
柳如烟把药袋挂上。
“我只懂一个现在不能抽烟,一个现在不能下床。”
杨复初问:“什么时候能走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
“你现在最大的事就是躺着。”
柳如烟看向九爷,“还有你。”
“今晚观察。”
“哪也别去。”
九爷没反对。
等柳如烟离开以后,病房重新安静。
杨复初精神明显还差。
没多久眼皮就开始发沉。
九爷也没再说话。
他就坐在床边。
窗外的夜越来越深。
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窗帘。
杨复初快睡着时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九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害你的东西。”
九爷眼神变了。
“我会查。”
“别急。”
杨复初声音很轻。
“他们既然能对你下手。”
“后面还会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先找源头。”
“嗯。”
杨复初没再说。
呼吸逐渐变平。
九爷坐在那里。
一直等到确认他真正睡着,才慢慢起身。
他走到窗边。
把那支捏了很久的烟掰断。
烟丝落进垃圾桶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
九爷点开一条刚收到的内部消息。
只有几行。
袭击来源仍未确认。
但在九爷出事前十二小时,江海外围一处监控拍到过两个可疑人员。
其中一人的身份,正在核。
九爷看完,没有回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。
杨复初睡得很沉。
手背上还扎着针。
九爷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拿起手机,给自己最信任的人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从今晚开始。”
“玄医集团、苏婉清、杨复初三条线,全部升到最高保护级。”
对方很快回:
“以九局名义?”
九爷看着那句话。
手指停了一下。
随后回复。
“不。”
“以我的名义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
九爷把手机收起。
他重新走到病床边。
替杨复初把滑下去一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动作不熟练
甚至有些笨。
做完以后,他坐回椅子。
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以后谁想动你。”
“先从我身上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