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哲一夜没睡。
天快亮的时候,苏家老宅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桌上摆着几份他这几天反复看过的材料,股权结构、董事名单、几个苏家旧部的联系方式,还有一份尚未签字的授权文件。
这些东西原本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回来江海,不是为了叙旧。
更不是为了看苏婉清如今过得有多风光。
他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拿回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可今晚不一样。
苏明哲坐在桌前,盯着那份授权文件看了很久,第一次没有急着想下一步该联系谁,而是在想一个此前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。
自己为什么这么急?
回国之前,他当然想过争。
苏家出了这么大的变化,他这个苏家人不可能毫无想法。
可那时候的他想的是回来看看,摸清情况,再决定争到什么程度。
甚至在最初的计划里,他给自己留过退路。
如果苏婉清真的能稳住局面,如果玄医集团已经形成新的利益格局,他未必一定要把桌子掀翻。
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?
苏明哲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慢慢浮了出来。
最开始,有人告诉他,苏家那些老人对苏婉清并不服气。
后来,又有人告诉他,玄医扩张太快,内部根基不稳,只要他这个苏家嫡系回来振臂一呼,必然有人响应。
再后来,话越来越直接。
“你不回来,苏家以后就真没你的位置了。”
“现在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苏婉清身边那批人已经准备把旧苏家彻底清出去。”
“再等半年,你连争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这些话,他当时都听进去了。
甚至觉得说得很有道理。
现在重新想,却有一个问题怎么都绕不过去。
是谁告诉他的?
苏明哲睁开眼,拿起手机。
聊天记录还在。
联系人备注只有一个字母——K。
这个人并不是他真正熟悉的朋友。
两个月前,对方通过一个海外商业圈的熟人加上他,最初谈的是投资,后来才逐渐把话题引到苏家。
苏明哲以前从没觉得有问题。
因为K说的很多事情,确实都能和他后来查到的信息对上。
可现在再往前翻,他忽然发现了另一件事。
对方几乎从不直接要求他做什么。
只是不断给信息。
不断提醒风险。
不断告诉他“机会正在消失”。
至于最后怎么决定,全是苏明哲自己。
至少,看起来是他自己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条消息上。
那是他回江海前收到的。
“真正属于你的东西,不会有人主动还给你。”
下面还有一句。
“有些人只认结果。”
苏明哲盯着屏幕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以前看,这两句话像是在激他。
现在看,还是在激他。
区别只在于,以前他愿意被激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K发来了新消息。
“进展怎么样?”
苏明哲没有回复。
不到半分钟,第二条消息又到了。
“董事那边不能再拖。”
第三条紧跟着弹出来。
“最好今天就逼她表态。”
她。
没有名字。
但苏明哲知道说的是谁。
苏婉清。
他的手停在屏幕上。
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慢慢从心底冒出来。
过去K也经常这么说。
他却从没意识到,对方对苏家的内部节奏似乎太熟了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为什么一定要逼苏婉清?
如果对方只是希望他拿回苏家的控制权,那么最好的策略明明应该是先积累支持,再谈条件。
可K每一次建议,都在把冲突往更激烈的方向推。
苏明哲忽然翻到更早的记录。
第一次让他接触苏家旧部。
第二次催他公开身份。
第三次让他在董事之间放出消息。
第四次,暗示他必须逼苏婉清让步。
每一步单独看,都能解释。
连起来,却只有一个共同结果。
把事情闹大。
苏明哲呼吸渐渐重了。
他不是傻子。
只是过去一段时间,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或者说,他太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。
所以所有支持他的消息,他都愿意信。
所有让他停下来的声音,他都本能地当成阻碍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苏明哲迅速锁住手机。
陈叔端着一杯茶进来,看见满桌子的文件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少爷,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陈叔把茶放下。
“有些事急不来。”
以前听见这句话,苏明哲只会烦。
今天却没有。
他看了陈叔一眼。
“陈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回来以后,是不是变了很多?”
陈叔没有立刻回答。
苏明哲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说实话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。
“少爷以前也争强。”
“但以前会听人把话说完。”
苏明哲眼神微动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
陈叔叹了口气。
“谁劝你慢一点,你就觉得谁站在小姐那边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并不好听。
苏明哲却没有发火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,自己回来以后,确实不止一次这样判断过。
“还有吗?”
陈叔看着他。
“以前你做生意,最常说的一句话是,越大的决定,越不能急。”
苏明哲低头看向桌上的授权文件。
这句话,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这几天我劝你别急着和小姐彻底翻脸,你一次都没听。”
陈叔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但你们终究是姐弟。”
“就算要争,也没必要争成仇人。”
姐弟。
这两个字让苏明哲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苏婉清。
也想起自己这几天几乎把她所有反应都理解成针对。
她不让,就是防着他。
她沉默,就是看不起他。
她让人调查他的动向,就是准备对他下手。
可这些判断里,有多少是事实?
又有多少只是他自己认定的?
手机再次震动。
K。
“不要再犹豫。”
“今天必须有结果。”
苏明哲看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声。
陈叔有些疑惑。
“少爷?”
“没事。”
苏明哲拿起手机。
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质问对方。
如果真有人在利用他,质问只会让对方警觉。
他压下心里的火气,故意回了一句。
“苏婉清那边比预想难处理,我准备先停两天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
对面沉默了十几秒。
随后连续跳出三条。
“不行。”
“现在停,前面的安排就全浪费了。”
“你必须继续。”
苏明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前面的安排。
他盯住这五个字。
如果一切都只是K给他提供商业建议,什么叫“前面的安排”?
他没有打草惊蛇。
“什么安排?”
这一次,对面迟迟没有回复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。
那条消息始终停在那里。
苏明哲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在这几分钟里慢慢消失。
他开始备份聊天记录。
不是简单截图。
他先打开电脑,把手机里能够导出的记录逐项保存,又把对方此前发来的文件、图片、号码和几笔资金往来的凭证单独整理出来。
有些东西未必能证明什么。
他没有给它们强行下结论。
但至少能证明,K并不是最近才突然出现。
这个人一直在推动他往苏家内部走。
整理到其中一份旧文件时,苏明哲忽然停住。
那是一份对方一个多月前发来的玄医集团股权关系简表。
当时他只看了持股比例。
现在重新打开,才发现文件属性里还保留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原始名称。
不是“玄医股权”。
而是一串英文缩写加编号。
末尾是:
S-mZ-03。
苏明哲皱起眉。
mZ。
明哲?
他不能确定。
仅凭两个字母,什么都证明不了。
但这东西值得留下。
他把原文件完整复制,没有修改文件名,也没有重新保存覆盖。
随后又把聊天记录的关键时间点记了下来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亮了。
陈叔一直没走。
“少爷,你这是……”
苏明哲合上电脑。
“我可能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陈叔脸色一变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明哲回答得很慢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承认自己不知道。
以前的他总觉得,事情已经看得很清楚。
苏婉清是对手。
玄医是目标。
那些主动靠近他的人,是可以利用的资源。
现在他才发现,也许在别人眼里,他才是那个最好利用的人。
有身份。
有不甘。
有野心。
还恰好和苏婉清有旧账。
只要不断往他的情绪上添柴,他自己就会冲进苏家,把原本稳定的局面搅乱。
至于最后谁得利,他甚至从没认真想过。
苏明哲站起来。
一夜未睡让他眼睛发红,脑子却比这几天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“陈叔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要再联系任何董事,也别告诉别人我今天准备做什么。”
陈叔一怔。
“那之前约好的几个人……”
“全部取消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就说我身体不舒服。”
陈叔看了他几秒,点头。
“好。”
苏明哲重新拿起手机。
通讯录里,苏婉清的号码一直都在。
只是回来以后,他一次都没有主动拨过。
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现在打过去,说什么?
说自己突然醒悟了?
说之前那些事都算了?
太轻飘。
苏婉清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相信他。
换成自己,也不会。
苏明哲转身回到电脑前,把刚刚整理好的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聊天记录。
原始文件。
转账凭证。
联系人信息。
还有K刚刚那句——
“前面的安排就全浪费了。”
他将所有材料复制到一个新的加密存储设备里,又单独生成一份没有改动过原文件的备份。
做完之后,他没有把东西直接送出去。
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如果K发现他停手,会不会立刻清理痕迹?
苏明哲拿起手机,给对方发出最后一条消息。
“我可以继续,但我要先知道,你们到底准备让我做到哪一步。”
这一次,对方没有回复。
聊天框安静得异常。
苏明哲等了几分钟,关掉屏幕。
他已经不准备按照对方的节奏走了。
无论这个K背后是谁,也无论自己这段时间究竟为什么会越来越急,有一件事已经足够确定。
有人希望他和苏婉清斗。
而他差一点真的替别人把苏家撕开。
苏明哲拿出一张纸,写下一个只有自己和苏婉清小时候知道的旧称呼,又在下面留了一句话。
“我手里有东西。”
“别信我说的,先看证据。”
他把加密存储设备装进信封,封好。
陈叔站在门边。
“送给小姐?”
苏明哲看着那个信封。
“亲手交给她。”
“要我去?”
“不。”
苏明哲摇头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陈叔愣住。
苏明哲将信封收进外套内侧。
如果自己真的一直被人盯着,那么从这一刻开始,任何异常动作都可能引起注意。
他不能确定。
所以更不能大意。
“我自己找机会。”
苏明哲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清晨的光从院墙上慢慢压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原本用来争夺苏家控制权的材料。
昨晚以前,他还在想怎么靠这些东西逼苏婉清退。
现在,他第一次开始考虑另一件事。
怎么让她知道——
真正想让他们姐弟斗起来的人,或许从来都不在苏家。
苏明哲按住外套里那个信封。
里面没有答案。
只有他目前能够留下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