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人員再次出現在回春堂門口時,外面的媒體已經堵了兩層。
昨晚“暫時限制楊復初自由”的消息不知道從哪里泄露出去。
今天一早,短視頻平台上就出現了十幾個相似標題。
《玄醫集團創始人被控制》
《周德海死亡案重大進展》
《楊復初或將面臨刑事責任?》
沒有一條來自正式通報。
但不妨礙鏡頭越來越多。
上午九點十二分,兩輛公務車輛停在回春堂側門。
記者立刻圍過去。
“是不是來帶楊復初的?”
“調查有沒有定性?”
“周德海是不是確定死于玄醫治療?”
“未知蛋白是不是玄醫集團的藥物?”
工作人員沒有回應,只出示手續後進入院內。
楊復初已經在等。
桌上沒有病歷。
沒有針。
只有昨夜整理好的幾份說明。
其中最上面一份,是周德海接受玄醫治療前後所有可確認時間點。
甦婉清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鏡頭。
“消息泄得太快了。”
楊復初沒有抬頭。
“昨天尸檢信息也是這樣。”
“這次不一樣。”
甦婉清轉身。
“現在外面已經有人直接說你被正式拘留。”
“可手續上寫的是協助調查。”
她把手機放到桌面。
一個百萬粉絲賬號剛發布視頻。
標題里用了“帶走”兩個字。
評論區已經默認楊復初“出事”。
楊復初看了一眼。
“讓法務留存。”
“已經在做。”
甦婉清走近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合作醫院那邊開始動了。”
楊復初終于抬頭。
“哪家?”
“第一人民醫院暫停了玄醫聯合門診。”
“臨時暫停?”
“對外說等待事件調查結果。”
“其他醫院呢?”
“還沒有正式停。”
甦婉清停了一下。
“但都在問。”
楊復初點點頭。
這比網絡上的罵聲更麻煩。
輿論可以吵。
醫療合作卻建立在風險判斷上。
只要合作醫院開始暫停,外界看到的就不再是一場針對個人的調查。
而會迅速變成——
玄醫體系本身是不是存在風險。
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“楊先生,可以走了。”
甦婉清下意識上前。
“我陪他。”
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。
“可以送到門口。”
“後續調查階段不方便陪同。”
甦婉清沒爭。
楊復初起身,將桌上的文件推給她。
“這些不要跟著我走。”
“留集團。”
“我已經做了副本。”
“原始材料呢?”
“分別封存。”
楊復初嗯了一聲。
走到門口時,他忽然停下。
甦婉清以為他要交代律師。
或者讓她想辦法盡快把自己弄出來。
可楊復初只說了三個字。
“別救我。”
甦婉清皺眉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別把集團資源用來救我。”
“現在外面最希望看到的,就是玄醫集團為了保我,開始刪視頻、找關系、壓媒體、改口徑。”
楊復初看著她。
“誰這麼做,誰就主動把證據鏈弄髒。”
甦婉清沒說話。
“先保集團證據。”
“病歷。”
“原始監控。”
“合作記錄。”
“所有研發藥物出入庫。”
“還有周德海治療前那份封存血樣。”
他的語速不快。
每一句卻都很清楚。
“尤其是集團內部,誰都不許補材料。”
“少什麼,就承認少什麼。”
“寫錯什麼,就保留原版本。”
“不要為了看起來完整,去修任何東西。”
甦婉清盯著他。
“你知道外面現在怎麼說你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也知道一旦醫院繼續暫停合作,會發生什麼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資本那邊今天上午已經有四家要求風險說明。”
“那就說明。”
楊復初道︰“只說能證明的。”
甦婉清握緊手里的文件。
“你一點都不擔心自己?”
楊復初沉默兩秒。
“我擔心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亂。”
他說完拉開門。
走廊盡頭,沈青璃站在那里。
她沒有靠近。
只看著楊復初。
兩人的視線踫了一下。
楊復初先開口。
“別去找周家。”
沈青璃眉頭微皺。
“我什麼都沒說。”
“所以我先說。”
“你已經看出什麼了?”
“沒有能落到證據上的東西。”
沈青璃回答。
“那就等。”
楊復初停了一下。
“看見,不等于能證明。”
“尤其現在。”
沈青璃沒反駁。
她只是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側門已經被媒體堵住。
工作人員臨時決定從正門走。
門一打開,聲音幾乎同時砸過來。
“楊復初!”
“你是否承認給周德海使用未經批準的治療?”
“異常蛋白是不是玄醫藥物?”
“你是不是已經被立案?”
“患者家屬說你害死了人,你回應嗎?”
鏡頭幾乎貼到面前。
工作人員擋開通道。
楊復初從頭到尾沒有回答。
直到有人大喊︰
“你不說話,是不是默認治療有問題?”
楊復初腳步停了一下。
幾十支話筒立刻往前擠。
他只說了一句。
“調查還沒有結論。”
“任何人都不該替證據先下結論。”
說完繼續往前走。
沒有解釋玄醫。
沒有替自己辯護。
也沒有攻擊周家。
甦婉清一直送到台階下。
車門已經打開。
楊復初上車前再次回頭。
“記住我剛才說的。”
甦婉清看著他。
“保集團證據。”
“對。”
車門關上。
公務車駛出人群。
鏡頭仍然追著車尾。
不到三分鐘,網絡上已經出現新標題。
《楊復初拒絕回應治療安全性》
《面對患者家屬質疑,楊復初沉默離場》
《玄醫集團創始人正式被帶走》
甦婉清站在原地,看完其中一條。
然後轉身。
“所有人回會議室。”
沒有人在這時候問楊復初什麼時候回來。
因為新的電話已經一個接一個打進集團。
十點零五分。
第二家合作機構要求暫停新增患者轉診。
十點二十二分。
一家基金發來正式函件。
要求玄醫集團在二十四小時內說明三件事——
周德海事件可能產生的法律風險。
玄醫治療體系的合規情況。
以及此事是否影響集團持續經營。
十點四十。
第五家資本機構要求臨時會議。
集團會議室里,氣氛第一次真正壓下來。
財務負責人把最新影響放到屏幕上。
“現階段沒有出現大規模撤資。”
“但如果聯合門診繼續暫停,市場會把醫療端收縮理解成實質風險。”
“還有供應商。”
“兩個核心供應商剛剛要求確認付款安排。”
有人忍不住道︰
“我們是不是應該召開新聞發布會?”
“公開全部搶救視頻。”
“再把周家此前拒絕檢查的記錄放出來。”
“不能放。”
甦婉清直接打斷。
“這些材料已經進入調查。”
“誰擅自公開,誰負責。”
“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?”
“做。”
甦婉清看著所有人。
“第一,所有合作機構逐一回復。”
“第二,把玄醫聯合門診和楊復初個人治療區分。”
“第三,藥品、耗材、病歷、影像、監控、研發記錄全部進入證據保全。”
“第四,從今天開始,任何人不得刪除工作群消息。”
有人臉色微變。
“工作群也保?”
“全部保。”
“包括抱怨、討論、判斷錯誤。”
甦婉清聲音很平。
“我們現在不是要證明集團從來沒說錯一句話。”
“我們要證明沒有人事後改東西。”
會議室里的躁動慢慢停下。
這是楊復初被帶走後,玄醫集團第一次形成明確應對。
不搶輿論。
先守證據。
與此同時。
回春堂外的人並沒有散。
周德海家屬也來了。
最前面的是周德海妻子。
她一看到媒體,就撲到鏡頭前哭。
“人都沒了!”
“現在還說沒有結論!”
“我丈夫進去的時候還能說話,出來就成了尸體!”
旁邊幾名家屬跟著喊。
現場再次混亂。
九爺站在人群外圍。
他本來只是過來確認回春堂有沒有人趁亂進入。
可看了不到一分鐘,他的注意力就從記者身上移開。
落在一個年輕男人身上。
那人穿著黑色外套。
眼楮很紅。
聲音也是最大的。
“楊復初必須負責!”
“不能因為他有名,就什麼事都沒有!”
每喊一句,他都會低下頭,用手擦一次眼楮。
記者很快圍住他。
“你是死者什麼人?”
“我是他兒子。”
“你叫什麼?”
“周明。”
“你認為楊復初應該承擔什麼責任?”
周明聲音發顫。
“我只知道我爸是被他們治死的。”
“我親眼看著他進去。”
“最後人沒了。”
他的情緒極強。
肩膀一直抖。
說到最後甚至蹲了下去。
旁邊的人趕緊扶他。
記者的鏡頭幾乎全部轉過去。
九爺卻沒有動。
他看的是另外一個東西。
周明擦了四次眼楮。
第一次,沒有淚。
第二次,還是沒有。
第三次,眼眶很紅。
臉上依舊是干的。
第四次,他直接把整張臉埋進掌心。
等抬起來時,眼角終于有一點濕。
可那不是流下來的眼淚。
更像剛剛用手揉出來的生理性濕潤。
九爺皺起眉。
這個發現不能證明任何事。
有人悲痛時未必一定流淚。
有人情緒過度,也可能出現干哭。
單靠這一點,連懷疑都算不上證據。
可周明還有一個細節。
每次記者把話筒遞過來,他的情緒都會立刻升高。
每次鏡頭轉向周德海妻子,他又會很快恢復。
切換太快了。
九爺沒有上前。
只是拿出手機,把公開直播的鏈接保存下來。
隨後給沈青璃發了一條消息。
“幫我看個人。”
對方很快回復。
“誰?”
九爺抬頭。
周明還在鏡頭前哭喊。
“周德海的兒子。”
“周明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“先別接觸。”
“只看公開視頻。”
發送以後,九爺重新望向人群。
周明正低著頭。
右手抬起擦眼時,袖口向上滑了一截。
手腕內側。
似乎有一道很細的黑色痕跡。
只有一瞬。
很快被袖子遮住。
九爺的眼神變了。
他沒有追過去。
也沒有下結論。
只是再次按下保存。
然後打開一個新文件。
第一行,只寫了三個字。
周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