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爺,三百多萬里,能對應周家消費的,只有七十六萬。”
陳越把最新的資金核查表放在桌上。
九爺抬頭。
“剩下的呢?”
“沒有進入周家的銀行賬戶,也沒有找到替周家消費的憑證。”
“錢去了哪里?”
“又轉出去了。”
陳越打開第二份材料。
屏幕上,一條資金流向被拆成了數十條細線。
境外錢包向多個地址轉賬,部分資金經過中間地址匯集,再分散進入其他錢包。
其中有些地址只使用過一次。
有些在短時間內連續收付款。
還有幾個地址,最終與境內商業服務機構發生了資金往來。
九爺盯著圖看了半分鐘。
“周家只拿了七十六萬?”
“準確說,是目前有憑證能夠對應的七十六萬。”
陳越糾正。
“其余資金不能直接算作周家所得。”
九爺點頭。
這句話很重要。
前一天,他們查到一條折合數百萬元的虛擬資產結算線索。
當時最大的疑問,是周家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錢。
現在看來,問題可能從一開始就問錯了。
有人安排周家的消費。
但整條資金鏈服務的,未必只有周家。
“把周家對應的幾筆單獨標出來。”
九爺說道。
“剩下的按最終收款方向重新分類。”
陳越遲疑。
“九爺,這些鏈上資料是協作調查人員提供的階段性結果,我們不能自己認定錢包身份。”
“我沒讓你認定。”
九爺指著屏幕。
“先看錢往哪走。”
上午九點,新的資金分析結果送到。
此前確認的上游錢包,在相關時段內向三十四個地址發生過轉賬。
經過後續交易追蹤,能夠識別的關聯路徑超過五十條。
但技術人員特別注明,路徑數量不等于實際參與人數。
部分地址可能由同一人控制,也可能屬于交易平台或托管服務機構。
更不能因為兩個地址之間發生交易,就認定雙方存在違法關系。
九爺把說明看完,反而松了口氣。
“這才像一份能用的材料。”
陳越有些不解。
“線索越查越復雜,您還高興?”
“復雜不要緊。”
九爺道。
“最怕的是有人為了給出答案,把不知道的事情也寫成知道。”
他拿起筆,在七十六萬旁邊畫了一個圈。
“先把這部分坐實。”
周家的車輛付款、債務清償和部分生活支出,已經能與林海提供的委托記錄對應。
但其中一筆房屋租賃保證金,實際付款方仍然不明。
九爺沒有把它算進去。
他要的是能經得起復核的數字。
十點半,負責調查林海的工作人員傳來消息。
林海補充了一份電子業務記錄。
里面沒有完整客戶姓名,卻有不同委托事項的編號。
周家對應的編號是c17。
而同一批虛擬資產交易中,還出現了另外四個編號。
A09。
b12。
d03。
F08。
每個編號下面,都有不同的付款安排。
九爺看著記錄,忽然問︰
“c17是誰定的?”
“林海說是委托人提供的。”
“委托人有沒有解釋含義?”
“沒有。”
“其他編號對應什麼?”
“正在核查。”
電話那頭停頓一下。
“不過有一點已經確認。”
“說。”
“c17相關委托,只涉及周家已經核實的部分支出。”
“沒有證據顯示,其他編號下的資金也交給了周家。”
九爺放下手機。
這意味著,周家可能只是整套付款安排中的一個對象。
有人同時在為其他事項付錢。
而周家這條線,不過是其中一支。
中午,甦婉清來到九爺辦公室。
她剛處理完兩家供應商的付款協調,神情有些疲憊。
“有新結果?”
“有。”
九爺把資金流向表遞過去。
甦婉清看了幾分鐘。
“周家對應七十六萬,剩下兩百多萬還沒有確認用途?”
“對。”
“那為什麼要把這些錢放在同一條資金鏈里?”
“因為上游來源存在關聯,林海的委托記錄也出現了其他編號。”
甦婉清抬頭。
“你的判斷是什麼?”
九爺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把另一張時間表推到她面前。
上面列著四件事。
周德海就診前,家屬開始接受異常資金支持。
周德海死亡後,相關視頻和輿論迅速擴散。
玄醫集團融資合作受到沖擊。
部分市場資金提前建立了與集團相關的看空頭寸。
甦婉清看完,眉頭漸漸皺起。
“你懷疑這些錢分別用于不同環節?”
“有這個可能。”
九爺道。
“但現在不能證明四件事由同一個人安排。”
甦婉清沒有反駁。
她比誰都清楚,這場危機涉及多少利益。
有人希望玄醫集團失去合作醫院。
有人希望資金鏈斷裂。
有人只想趁機低價取得集團資產。
這些人可能相互認識,也可能只是各取所需。
“所以周家不是最終受益人?”
她問。
“至少不能把周家當成全部資金的終點。”
九爺回答。
“更像是一個執行節點。”
甦婉清看著他。
“這個詞也要謹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九爺笑了笑。
“對外不說。”
“內部調查方向,可以這麼考慮。”
下午一點,資金核查出現第一次實質性反轉。
調查人員取得林海部分委托結算記錄後,發現c17對應的七十六萬元並非一次性安排。
第一筆發生在周德海就診前。
用于清償周家部分債務。
第二筆用于車輛付款。
第三筆則與一項尚未完成核驗的生活支出有關。
而在第一筆付款之前,林海曾收到一條要求確認“家屬配合進度”的消息。
陳越看到這條記錄,立即找到九爺。
“九爺,您看。”
消息只有一句話。
“c17第一階段支出完成後,確認家屬配合進度,再安排後續額度。”
九爺的目光停在“配合進度”四個字上。
“發送人是誰?”
“還是那個境外聯系人使用的通信賬號。”
“能確定本人身份嗎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周明有沒有收到過這句話?”
“沒有發現。”
九爺沉默片刻。
這條消息很有分量。
如果只是普通借款或者贈與,為什麼要把付款與家屬配合進度聯系起來?
但配合什麼,記錄里沒有寫。
不能直接推斷是配合制造醫療事故。
“交給調查組。”
九爺道。
“要求核對完整上下文,不能只截這一句。”
陳越點頭。
沒過多久,完整記錄的另一部分也被恢復。
林海曾問過對方︰
“家屬如果不繼續配合,已付部分怎麼辦?”
對方回復︰
“已完成事項不追,後續停止。”
九爺看完,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這不像普通家庭資助。
至少在付款人的認知中,周家需要完成某些事項,才能繼續獲得資金支持。
而周明本人是否知道這些安排,仍然未知。
九爺立即聯系甦婉清。
“查到一條條件付款記錄。”
“條件是什麼?”
“家屬配合進度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兩秒。
“有具體事項嗎?”
“還沒有。”
“那就繼續查。”
甦婉清聲音冷靜。
“尤其要查周明本人到底知不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電話結束後,九爺又想起楊復初此前提出的判斷。
周明的情緒反應存在異常。
有人可能正在影響他的意識。
如果這個判斷成立,周明在整件事中的角色,就需要重新審視。
他可能拿了好處。
也可能被人利用。
甚至兩種情況同時存在。
下午三點,調查組取得另一項重要信息。
林海提供的業務記錄中,A09對應一筆“傳播咨詢”支出。
金額折合人民幣四十八萬元。
相關虛擬資產經過數次轉賬後,進入一家數字資產服務商控制的收款地址。
該服務商隨後向一家境內企業支付了人民幣款項。
企業名稱為︰
遠衡品牌咨詢有限公司。
陳越立即查詢公開工商資料。
“九爺,這家公司是做公關的。”
“主營什麼?”
“品牌傳播、危機管理、輿情咨詢。”
“有沒有參與玄醫集團的輿論事件?”
“公開資料里沒有直接寫。”
“查它近期公開發布過什麼。”
陳越很快找到幾篇行業文章。
其中一篇討論特殊醫療模式的公共風險。
另一篇分析公眾人物醫療爭議中的輿論應對。
文章沒有直接指控玄醫集團。
但發布時間,恰好處于周德海事件爆發前後。
九爺沒有立即把兩者聯系起來。
文章可以是正常行業分析。
公關公司也可以同時服務多個客戶。
關鍵仍然是那筆四十八萬元的實際業務。
“有沒有合同?”
“正在依法核驗。”
“付款備注呢?”
“寫的是顧問服務費。”
九爺抬起頭。
“顧問什麼?”
陳越把文件放大。
“公共風險傳播項目。”
這個名稱讓九爺想起了一個人。
陳文軒。
此前,陳文軒曾與海外醫療基金會代表羅伯特•海恩斯會面。
相關會議議題同樣涉及特殊醫療模式的公共風險敘事。
但那次會面只能證明雙方討論過這一領域,不能證明參與了針對玄醫集團的行動。
現在又出現一家公關公司。
九爺沒有讓陳越直接下結論。
“查遠衡的股權和公開合作關系。”
下午四點,陳越拿著新材料回來。
“九爺,有聯系。”
“什麼聯系?”
“遠衡品牌咨詢的創始合伙人,曾與陳文軒共同參與一家醫療傳播研究機構。”
“陳文軒持股嗎?”
“沒有查到。”
“擔任公司職務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聯系還不夠。”
“還有一項。”
陳越遞上公開活動資料。
陳文軒曾以外部專家身份參加遠衡舉辦的醫療風險傳播研討會。
會議介紹中,將他列為長期合作顧問之一。
九爺仔細看完。
“這只能說明業務關聯。”
“對。”
陳越點頭。
“不能證明他知道那筆錢。”
“更不能證明他參與周家的事情。”
九爺把材料放下。
他對陳文軒的態度一直很清楚。
陳文軒質疑玄醫集團的醫療模式,可以是專業立場。
批評楊復初,也不等于參與陰謀。
真正需要查的是,是否有人借助正常的專業批評,實施事先設計的輿論操作。
傍晚,調查組終于取得遠衡那筆顧問費的進一步核驗結果。
付款確實存在。
服務合同也存在。
合同簽署時間,比周德海進入回春堂更早。
合同內容是“特殊醫療爭議公共傳播策略研究”。
其中包含媒體議題分析、公眾情緒預測和專家意見整理。
單看內容,並不違法。
但合同附件中出現了一項特別要求︰
“針對特定醫療主體突發負面事件,提前形成傳播響應方案。”
具體醫療主體沒有寫明。
調查人員繼續核對項目文件。
其中一份內部工作清單,使用了“玄醫”兩個字。
九爺看到反饋時,立即坐直。
“確認是原始文件?”
“已取得可核驗版本。”
“創建時間?”
“周德海就診之前。”
九爺緩緩握緊拳頭。
又是一份提前出現的材料。
周家的付款安排提前發生。
輿論研究項目提前建立。
而兩者的資金路徑,竟然能夠追溯到同一組上游錢包關聯網絡。
不過,資金網絡關聯並不等于最終付款人相同。
相關錢包是否由同一主體控制,還需要進一步證明。
九爺沒有急著聯系媒體。
他把最新材料整理成一份補充線索說明,交給調查組。
隨後才給甦婉清打電話。
“有件事,你得知道。”
“說。”
“周家那條資金線,查出了另一筆顧問費。”
“給誰的?”
“遠衡品牌咨詢。”
甦婉清皺眉。
“沒听過。”
“做醫療輿論傳播的。”
九爺停頓一下。
“他們在周德海就診前,就建立了涉及玄醫的傳播研究項目。”
甦婉清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誰委托的?”
“還在查。”
“錢從哪里來?”
“虛擬資產結算渠道。”
甦婉清沒有立即說話。
片刻後,她問︰
“和周家那筆錢,是同一個錢包?”
“不是同一個直接付款地址。”
九爺回答。
“但上游資金網絡存在交集。”
“具體控制關系尚未確認。”
甦婉清深吸一口氣。
“那就查合同委托人。”
“已經在查。”
晚上八點,陳越再次敲開辦公室的門。
“九爺,遠衡的公開合作資料又有發現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他們的長期顧問名單里,有陳文軒。”
九爺接過文件。
屏幕上,是遠衡品牌咨詢過去一年的專家合作介紹。
陳文軒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旁邊注明︰
“醫療倫理與公共風險傳播顧問。”
九爺看著那行字,久久沒有說話。
陳文軒可以正常提供專業咨詢。
遠衡也可以合法支付顧問費。
但現在,一筆來自周家資金上游關聯網絡的虛擬資產,經過多次結算後,進入了這家與陳文軒存在顧問合作關系的公關公司。
而相關項目文件,提前出現了“玄醫”。
九爺緩緩拿起電話。
“把這筆錢的原始付款地址單獨標出來。”
陳越點頭。
“已經標了。”
“還有什麼?”
陳越把屏幕轉過來。
“這就是最關鍵的地方。”
“遠衡收到顧問費對應的那筆虛擬資產,來自一個此前沒有被重點標記的錢包。”
“但這個錢包,曾經與周家資金鏈的上游地址發生過交易。”
九爺盯著屏幕。
陳越繼續道︰
“我們還查到,這筆顧問費對應的項目,確實把陳文軒列為合作專家之一。”
“至于他本人是否收到錢、是否知道資金來源,還需要繼續核實。”
九爺沒有說話。
屏幕上的兩條資金路徑,終于出現了第一處可以核驗的交集。
一條通向周家。
另一條通向遠衡品牌咨詢。
而遠衡的顧問名單上,寫著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陳文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