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复初没有答。
他看着白无常攥着照片的那只手,说:“你在视频里说,人来了,照片就能看清楚。我来了,书也在桌上。该你了。”
白无常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追问玉佩的事。
“你不答,我就当你有。”
他把手掌摊开,那张照片落在两本账中间。
杨复初往前倾了一点,手刚伸过去,白无常两根手指已经压住了照片的一角。
“看可以。拿,等今晚的话说完。”
杨复初没跟他争,就着白瓷罩壁灯的光,低头去看。
视频里糊成一片的地方,这一回全都清楚了。
门楣上的“济世”两个字,是隶书,左下角缺了一小块漆。匾下面一排藤椅,坐着几位老人,正中间那位穿着对襟褂子,两手搭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,下巴抬着,像是嫌照相的人磨蹭。
后排正中,那个抱孩子的男人三十出头,眉毛很浓,正对着镜头,嘴唇抿着,没笑。他托着孩子的那只手,指节粗,虎口上有一层茧。
杨复初认得那种茧。捻针捻上十几年,虎口和食指侧面都会磨出这么一层,他自己手上也有。
男人身边的女人还是侧着脸,在跟孩子说话。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坠子,头发挽得很低,鬓角落下来一缕。
孩子手里的半块月饼,掉了一点渣在他父亲的衣襟上。
杨复初看了很久,久到白无常把手指从照片上挪开了,他也没动。
“坐在中间的,是你祖父。”白无常说,“那天他嫌照相的师傅慢,催了三回。”
杨复初抬起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。”
杨复初的目光落回那个扭着头的孩子身上:“他在看什么?”
白无常顿了一下。
“看我。”他说,“那天我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,白敬堂让我带给杨家小孙子的。照相的师傅喊了好几声,你就是不肯把头转回去。”
杨复初没再问。
白无常靠回椅背,左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己卯年中秋,诊茶会,我跟着白敬堂去的。那年我三十一岁,白敬堂每年秋天去杨家坐一回,从我十几岁起,就带着我。”
“九爷手里那本手抄本,封皮上写着应邀赴杨宅诊茶会,你们看过了吧?”
杨复初没出声。
“那是我写的。”白无常说,“宅子里那张图,也是我画的。哪一间放药,哪一间放书,你祖父睡哪一间,我去了十几回,一间一间记下来。墙用什么砖,封火墙多高,后门开在哪儿,都在上面。”
杨复初放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紧了。
药库,书房,后院正房。沈青璃说过,这三处,是有人挑的。
挑的人就坐在他对面。
“画好以后,我交给了钟启年。”白无常说,“钟启年交给了谁,你心里也有数。白家后院关了一整夜的那一回,坐上首的那个人,手边摊的就是这张图。”
“你也在那张桌子上?”
“我在门外。”白无常说,“我那时候还没资格进去。倒茶的是白敬堂,他自己端着壶出来续水,进进出出七八趟,脸一回比一回白。”
“杨家后门那把锁呢?”
“钟启年换的。”白无常说,“起火前三天,他扮成修锁的,说是街道统一换。换下来的旧锁扔在巷口垃圾堆里,新锁的钥匙两把,一把他自己留着,一把在我兜里揣了三天。”
“起火那天下午,我把钥匙交出去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念账本上的一行。
杨复初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他自己定的提醒。他掏出来,按九爷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空信。一格信号,转了几秒,发出去了。
白无常看着他做完,才往下说。
“起火前两天,饭店那趟车,你们也查到了。九点出车,济世巷,候两个小时。”
“那两个小时,我坐在副驾驶上。他们三个在后墙底下走,我在车里指,哪一段墙后面是正房,哪一段是书房,哪棵树翻过去落脚的地方是软土。”
“汪副理看见的那个年轻人,也是你。”
“钟启年喊了我十几年少爷。”白无常说,“改不了口。”
杨复初胸口有一股气顶上来,他压住了,声音还是稳的:“所以你说你只管引路和消息。”
“我只管引路和消息。”白无常重复了一遍,“火是谁点的,我没看见。那天夜里我不在济世巷。”
杨复初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。
“你说‘没看见’的时候,换了一口气。”他说,“前面那些话,你一口气说下来,左边锁骨底下一回都没塌。说到这一句,塌了。”
白无常捻念珠的手停了停。
“我没问你看没看见。”杨复初说,“我问你,钥匙交出去的时候,你知不知道他们夜里要干什么。”
壁灯底下,白无常那张脸看不出什么变化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知道。”
“交钥匙那天下午,我在白家后院找过白敬堂。我说,能不能只拿东西,别动人。”他说,“白敬堂手里端着茶,没抬头,就说了四个字,你回屋去。”
“我就回屋了。”
杨复初没有说话。这一句他信。人到了五十岁,拿出来骗人的话,用不着这么难看。
“那天夜里你在哪儿?”
“江海饭店,六楼,东边第三间。”
杨复初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汪副理说过,出事那晚,那三间房的窗帘都拉开了,屋里没开灯。
“第三张登记卡,天机阁接的。”白无常说,“章是我盖的。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糊了。阁里管事的老人骂了我一顿,说盖糊了也好,以后查不出来。”
杨复初想起下山前,师父攥着他的手,最后一口气只说出半句:别信……天机阁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后面压着什么。这会儿,盖章的人就坐在他对面,跟他说手抖了一下。
“住那间房的人,来江海七天,只出过一次门,就是济世巷那两个小时。剩下的时间,他坐在窗户边上,桌上摆着一张图,一台对讲机。”
“我在屋里给他倒水。”
白无常停了一下,左边锁骨底下往里塌了塌,换了半口气。
“十一点四十一分,他按住对讲机,说了一个词。我听不懂,后来才知道是数字。十一点四十三分,又一个。十一点四十四分,第三个。”
“说完第三个,他把对讲机放下,让我把窗帘拉开。”
“城东那片,从六楼看得很清楚。三处火,一处一处亮起来,跟他说话的顺序一样。”
屋里只有壁灯的电流声。
杨复初想起档案里那三个报警电话。十一点四十一,四十三,四十四。
二十年里,所有人都以为那三分钟是火自己跑出来的。原来有人坐在饭店的窗户后面,拿着对讲机,一个一个报出来。
“他看了一整夜。”白无常说,“快到四点,城东那边看不见火光了,他才起身,说了一句中文。”
“他说,太硬的骨头,敲碎了才好收。”
杨复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他想起苏老太太说的话。杨老爷子太硬,好话说尽了,一样都不肯松口。
白敬堂那张桌子上,想要东西的人,盼着杨家松口。坐上首的那个人,等的就是杨家不松口。
“第三回,说杨家一个不留的,就是他。”杨复初说。
“上首坐的,跟六楼第三间住的,是同一个人。”白无常说,“凌晨五点退房,第二天,七十万进了敬和贸易的账,清障,结。”
“四点多,钟启年到了。我下楼陪他去前台,结了那两间的账。第三间不用结,头一天下午,阁里的老人已经来付过了。”
“白敬堂这么多年一直以为,那一桌是他请的客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:“这些话,你为什么现在说?”
“因为白家把我从祠堂里划了。”白无常说,“你们手里有一张图,一张派车单,三张登记卡,一笔清障,可缺一个人,能把这些东西串成一根绳。”
“我就是那根绳。白家要我一个人把事扛完,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这根绳一拽,能拽出来多少人。”
“一个能把二十年前串起来的人,值多少,你自己算。”
他把那张照片往杨复初这边推了一寸,又用手指按住。
“你想知道的,我说了一半。这一半,够你回去跟警察交代了。”
“名字。”杨复初说。
白无常抬起眼看他。
“登记卡上的名字是假的,护照也是假的。”杨复初一字一字地问,“六楼第三间,拿着对讲机报数的那个人,叫什么?”
白无常没有马上答。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,又看了一眼墙角的传真机。
然后他起身,弯腰把笔记本后面那根网线拔了,又走到墙角,把传真机的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口里拽出来,绕了两圈,扔在快递箱上。
做完这些,他才坐回去,左手按着膝盖,喘匀了气。
“这个名字,我不想让他们从线上听见,是从我嘴里出来的。”
他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颗裂了纹的白玉珠拨过去。
“他在血十字会里,有自己的一层楼。”
“二十年前,他还没坐到那层楼上去。杨家这件事办完,他就上去了。”
他看着杨复初,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。
“维克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