壁灯又暗了一截。
杨复初的右脚先觉出不对。脚心发凉,那股凉顺着踝骨往上爬,爬到小腿肚,筋一阵一阵往下坠,像有人攥着它,一点一点往地底下拽。
他顺手搭了一下自己左手的脉。
寸口浮,尺部空,比刚才慢了七八下。人好好站着,脉象却像熬了一整夜的病人。
桌上的檀木匣没扣,匣盖自己掀开了一条缝。缝里,《天医玄典》的书页一张一张往上翘,纸边朝着窗户那头抖,沙沙地响。
白无常站在椅子前,左手按着胸口,右手从左腕上捋下半截念珠,拇指压在那颗白玉珠上。
“医生信不信运?”他问。
杨复初没答。
“不信也不要紧。”白无常说,“这间屋子是阁里的老人四十年前修的。城东拆了又盖,盖了又拆,这间屋子一块砖都没动过。”
“铜线是后来拆的。拆线的人以为拆了就干净了。线拆了,槽还在,槽就是线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杨复初的脚下。
“你进门的时候绕着最深那几道走,很小心。可一谈就是四十多分钟,总要往桌边挪。人一着急,脚底下就顾不上了。”
话音没落,杨复初的腿一软,单膝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水磨石上,声音不大。他一只手撑地,一只手扶住桌腿,额头上一下子沁出了汗。
白无常没有走过来。他坐回那把椅子,左手搭上磨掉了漆的扶手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书的气,人的气,这间屋子都认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他们在杨家的废墟里没翻到它。今晚它自己进了门,连带它来的人一起。”
“你放心,死不了。往后你再扎针,手会慢一点,眼会钝一点。运这东西,少一成,一辈子都觉不出来。只是往后每一回该你赢的时候,你都会差那么半步。”
杨复初试着把右脚往回收。脚抬起来半寸,又落了回去,鞋底像粘在了地上。
“你刚才说,只有你能保我的命。”白无常看着他,“你说得对,医院我进不去,刀我开不了。那我换个法子。”
“维克多要书。我要的,是你身上这点东西。年轻人的运,旺,压得住一根长歪了的骨头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有点惋惜。
“可惜那块玉佩你没带来。不然今晚,那张单子上能一口气划掉两样。”
杨复初没接他的话,撑着地,没抬头。
他的脸对着地面,嘴唇发白,右手已经摸进外套内袋,捏住了针包的扣子。
那一跪,七成是腿真软了,三成是他自己要跪。
站着看不清。跪下来,那几道槽就在眼皮底下。
进门第一眼,他就看过这间屋子的地。几十年的灰,每道槽都填得满满的,只有一道是空的。它从屋子正中那一圈出发,弯弯扭扭往窗边走,一直钻进白无常那把椅子底下。槽底干干净净,露着水磨石原本的青色。
有人扫过,就在这几天。
当时他只记下,没多想。这四十多分钟里,他每回低头去看账本、看名单、看照片,眼角都顺着那道槽走一遍。后来白无常起身去拔网线,回来坐下,左手先撑扶手。他跟白无常说,扶手上的漆是疼出来的。
那话只说了一半。
人疼了往一边靠,靠出来的印子是一大片。那块扶手上磨掉的,是一道一指宽的弧,正好是念珠垂下来,一颗一颗磕过去的地方。
有人坐在这把椅子上,拨了很多年的珠子。
满屋的灰往正中间聚,聚齐了,顺着那道干净的槽往椅子底下走。书页往窗边抖,他的气往脚底下坠,东西全在往一个地方流,跟病人腿上的水肿总往脚踝坠,是一个道理。
阵眼在椅子底下。
人坐在阵眼上,那串珠子就是开关。
杨复初拨开针包,抽出三根最长的银针,压在掌心底下。
拆阵眼,最省事的法子是一脚踹翻那把椅子。可这口气正往外抽,眼一断,抽到半路的东西没处去,会原路砸回来,头一个挨砸的,就是跪在槽上的人。
师父教他针法的第一年,讲过《灵枢》里一句话。
迎而夺之者,泻也;随而济之者,补也。
针尖顺着经气走,是给;迎着经气走,是夺。同一根针,同一个穴,下针的方向一反,补泻就倒了过来。
这间屋子的槽,就是一副经络。
他在心里把那道干净的槽走了一遍。从正中出发,走到桌子底下,拐了一个很别扭的弯。弯那儿的水磨石颜色发新,是后来拿凿子补过的,像骨头断了以后没接好,长歪了。
跟白无常那根肋骨一个毛病。
长歪的地方,气走得最挤。
杨复初左手撑地,身子往前一伏,像是撑不住了,脸差点贴到地上。右手借着桌子的影子,把第一根针送进了那道弯里。
针尖朝着屋子正中,迎着灰走的方向,斜着进去,捻了半圈。
腿还是凉的。
第二根,扎在弯的另一头,针尖同样迎着走。
第三根,他往前挪了半个膝盖,扎在槽钻进椅子之前的最后一截。离白无常的鞋尖,不到一臂远。
扎这一针的时候,楼下又撞了一声,比刚才近。
他心里算着时间。空信断了快十分钟,柳如烟的人一旦撞开铁门,顺着楼梯冲上三楼,冲进这间屋子,满地都是槽。他跪下来还能看清,那些人连槽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得在他们上楼之前,把这口气翻过来。
三根针,针尾只露出米粒长,埋在灰里,看不见。
他的手还没收回来,头顶上传来白无常的声音。
“别碰那把椅子。”
杨复初的手停在椅子腿旁边,离第三根针不到两指。
“想踹它,是吧?”白无常低头看着那只手,语气很淡,“踹翻了,抽到一半的东西全砸回来,头一个砸的是你。你是大夫,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杨复初哑着嗓子说。
他把手慢慢缩了回来,按在自己膝盖上。
白无常看了他两秒,没再往下看。一个跪在地上、手都伸不直的人,他犯不着盯着。
脚心那股凉,停了一下。
只停了一下。往下坠的力还在,却变得很别扭,像水管里的水,被人从另一头堵住半截,开始往回顶。
顶回来的那一下,先撞在他自己扎针的那只手上。右手从指尖麻到手腕,捏针的三根指头一时合不拢。
他把这只手压在身子底下,没让它露出来。
这一下是该挨的。槽里流着的东西,有一部分是他的,要倒着走回去,总得先从他身上过一遍。
杨复初没有动。他保持着那个快趴到地上的姿势,肩膀起伏得很厉害,一口一口地喘。喘到一半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,手在抖。
抖是装的,汗是真的。
“你祖父当年也不信运。”白无常低头看着他,“诊茶会上,有人问他杨家凭什么一连几代都出好大夫,他说,凭手上的茧。”
“茧是真的,运也是真的。他那把骨头太硬,护不住一座宅子。”
杨复初撑在地上的手指抠进了灰里,没有出声。
这个人在等他开口求饶,或者开口骂。哪一样都是一口气,哪一口气泄出去,都会顺着槽流走。
“能撑到现在,不容易。”白无常说,“换别人,进门十分钟就该坐下了。”
他拇指一推,又拨过去一颗珠子。
匣子里的书页翘得更高,有一页整个立了起来,纸边朝着窗户,绷得笔直。
“再忍一会儿。”白无常说,“等这口气抽完,我们接着谈。你那两样条件,到时候你还开得出口,我都认。”
楼下传来一声闷响,有人在撞铁门。
又一声。
白无常往窗外看了一眼,不急:“这栋楼的门,钥匙打不开。他们撞到天亮,也只撞得开一楼。”
杨复初的耳朵却落在另一边。
壁灯的电流声底下,还压着一层很细的嗡嗡声,从墙角那堆没拆的快递箱里传出来。不像灯,倒像什么机器在发热。
手机那一格信号,是那东西吃掉的。
这个人布阵用的是四十年前的槽,断信号用的是今天的机器,两样都不耽误。
杨复初记下那只箱子的位置,没有回头。
“二十八口,差的那一个。”他喘着气开口,“你说过,等今晚的话说完。”
“话还没说完。”白无常说,“等这口气抽完了,你还想听,我就讲给你听。到那时候你听了,也只会觉得是别人家的事。”
杨复初低着头,看着匣子里那页越绷越直的纸。那是师父一个字一个字护了二十年的书,纸边已经卷起了毛。
白无常靠回椅背,第三颗珠子拨了过去。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爬上来,好接住。
匣子里那页立着的纸,朝窗户绷了一会儿,慢慢软下来,往回弯,弯向跪在地上的人。
杨复初脚心那股凉,退到了踝骨底下。
白无常没睁眼。他的左手还按着胸口,嘴角往上提了一点,那是一个人等着收账的样子。
过了几秒,他踩在槽边上的那只脚,鞋尖往回缩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