晶瑩的淚水順著古德薇那張平日里總是從容不迫的臉龐滑落，像斷了線的珍珠。
那一瞬間，烏淼淼僵在原地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她預想過古德薇會失落，會不甘，甚至會憤怒。但她唯獨沒想到，那個大小姐會哭。
古德薇並沒有嚎啕大哭，只是無聲地抽泣著，肩膀隨著壓抑的呼吸微微顫抖。這種無聲的崩潰反而更讓人揪心。
烏淼淼猶豫了一下，邁步走近，輕輕抓住了她的手臂，然後用力將她拉進懷里，緊緊抱住。
古德薇順勢將臉埋在烏淼淼的肩膀上，身體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幾句讓人听不懂的話，像個委屈的孩子。
“沒事的，”烏淼淼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，讓聲音盡可能溫柔，“我知道這很難受。沒關系的。”
在一陣混亂的抽泣聲中，烏淼淼勉強辨認出一個簡單的“好”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古德薇才從擁抱中掙脫出來，笨拙地用手臂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和汗水，試圖找回一點平時的體面。
就在這時，其他人也圍了過來。
烏淼淼敏銳地瞥見旁邊有個好事的訓練家正舉著手機，鏡頭直直對著這邊。她眼神一冷，狠狠地瞪了過去。嚇得那人渾身一僵，連退了好幾步。
但這還不夠。金妮像個炸藥桶一樣沖了上去，對著那人就是一頓狂轟濫炸.....從人品罵到家教，甚至連他的職業道德都被問候了一遍。
金妮罵得很凶，效果拔群。周圍原本蠢蠢欲動想照片的幾十號人，頓時像受驚的鳥獸散開了。
鄧澤終于趕到了，大家默契地圍成一圈，將古德薇擋在中間，隔絕了外界窺探的視線。而雷梅則有些尷尬地站在幾米外，想靠近又不敢靠近。
“你在場上表現得很棒，薇薇。真的，沒有什麼可羞愧的，”鎏琪誠懇地說道。
“‘很棒’這個詞太輕了。你是超酷的好嗎！簡直帥炸了！”金妮哼了一聲，“下次你絕對能把她打趴下！”
“嗯……嗯哼。”古德薇帶著哭腔應道，至今還沒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好了，古德薇，”鄧澤帶著一絲遺憾的苦笑說道，“就差一點點。真的只差那麼一點點。”
“正是因為‘差一點點’才更糟糕啊，白痴，”烏淼淼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，“這是常識好嗎？惜敗比慘敗更讓人難受。”
“啊？是嗎？我的錯。”被金妮狠狠用手肘頂了一下後，鄧澤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，趕緊找補，“咳，我是說……你剛才那場對戰真的很厲害。不管是對力量的掌控還是技巧，都讓人大開眼界。”
“但我還是輸了！”古德薇終于把這句話喊了出來，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抽泣。
“先別說了。讓你的隊伍去寶可夢中心治療，你也回房間好好休息一下吧，”芙悅溫柔地建議道。
這時，烏淼淼注意到雷梅正朝這邊挪了幾步，神情有些局促。
“那個……我很抱歉？”她試探性地開口。
“不是你的錯，”鄧澤搖搖頭，“既然上了場，全力以赴才是尊重，僅此而已。”
“但我還是覺得有點……畢竟是我突然沖出來要求對戰的。平時果凍會提醒我別太沖動，但今天……如果我很愚蠢或者粗魯，真的很抱歉。”
“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薇你對這場戰斗的看法呢？”烏淼淼插話道。
那個總是掛著瘋狂笑容、奇怪顏藝的黑發女孩此刻卻不安地動了動腳尖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才認真地看向古德薇。
“听著，這是我有史以來打過最痛快的一場對戰。它讓我的血液沸騰，那是以前任何戰斗都沒有過的感覺。你真的把我逼到了極限。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對手，古德薇。”
“……謝謝。”古德薇低聲回應。
第一次失敗總是苦澀難咽，但看到平日里自信滿滿的古德薇變成這副模樣，確實讓人心里堵得慌。
回寶可夢中心的路上，古德薇的眼楮還是紅紅的，呼吸偶爾還會因為剛才的哭泣而顫抖。雷梅拒絕同行，但承諾以後想打架會先發短信，不再搞突然襲擊。
雖然擔心女友，但烏淼淼腦子里還是忍不住復盤剛才的戰斗。那場對決中有很多有用的情報。
比如雙卵細胞球的兩個核心如果被物理分割就會嚴重削弱；波士可多拉是個遠程短板，他近戰火力強大，遠程薄弱（特攻低）；那個鐵甲暴龍雖然听話了，但只要把他惹毛了，他還是會重蹈覆轍。
至于那只鴨嘴火獸和蟾蜍王，確實棘手，得多花點心思琢磨對策。而且，雷梅手里還有一只從未露面的蜥蜴王。也許該去問問蔡司，他應該知道點什麼。
不過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烏淼淼側過頭，看著身旁那個垂頭喪氣的身影。那段戰斗視頻肯定會被傳上網，到時候網上的風言風語……
回到寶可夢中心，古德薇把寶可夢交給喬伊小姐後，一回到房間就如同被抽走了靈魂一般，一言不發地倒在床上。如果是烏淼淼，此刻大概已經抓著枕頭尖叫這世界多麼不公平了，但古德薇只是睜著空洞的眼楮，沮喪地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朋友們試圖讓她振作起來，但那種壓抑的氣氛讓人窒息。隨著時間推移，大家慢慢散去了。鎏琪急著去找失蹤的賈或，芙悅和金妮也跟了過去，希望能幫把手按住小甲魚“好好談談”。
房間里只剩下鄧澤和烏淼淼。
烏淼淼坐在床邊陪著她，但古德薇甚至不敢看她一眼，只是側著身子面向牆壁。
鄧澤靠在書桌椅背上，臉上帶著一絲困惑，試探性地開口︰“嘿，古德薇？”
“干嘛？”她惱火地嘆了口氣，聲音透過床墊傳出來，顯得悶悶的。
“我不會說什麼‘別生氣’之類的廢話，”他說，“但你知道你是個優秀的訓練家，對吧？絕對是今年這批新人里最頂尖的那一撥。”
“你想說什麼。”
“我是說，你給自己設定了一個高到離譜的標準。即使你輸了這一場，也不意味著你就是個差勁的訓練家。懂我意思嗎？”
她沉默了。
“你到底想跟誰比？”鄧澤繼續說道，“就連冠軍竹蘭也輸過。沒有人是完美的。”
“我想是吧。只是……真的就差那麼一點點，”古德薇終于轉過身來，面對著兩人。她的視線在烏淼淼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移開了，“我不停地在腦海里回放戰斗，然後想如果我當時那樣做會怎樣？如果我換個招式會怎樣？”
“這很正常，”烏淼淼微笑著說，“這其實是一種很好的心態。這就是復盤，能幫你找出錯誤。”
“我不該派呆呆王去對付蟾蜍王，”古德薇懊惱地嘆了口氣，“那是最大的敗筆。如果我留著他，他對付鐵甲暴龍和波士可多拉會有奇效。雖然雷梅可能會用蜥蜴王來反制，但我可以用烈箭鷹去壓制它。我真是太蠢了。”
鄧澤摸了摸下巴，若有所思，“老實說，沒人能保證那樣做就一定能贏。戰場瞬息萬變，你出這招，雷梅就會出那招……不要糾結過去，活在當下，沒事的。”
“我不同意這種樂天派觀點，但現在爭論這個沒意義，”烏淼淼插話道，“我們每個人消化失敗的方式都不一樣。”
“我想重賽。我現在就想重賽，”古德薇嘟囔道，像個不服氣的小女孩，“這種感覺太爛了。”
“確實很爛。”烏淼淼微笑著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，輕輕捏了捏。
“直到最後一刻，我都以為我會贏。我一刻也沒懷疑過自己。我覺得這就是為什麼這次失敗如此難以接受，”古德薇眼神黯淡，“即使烈箭鷹倒下了，我也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我真的輸了。”
“我只希望剛才沒被人拍下來發到網上，”烏淼淼嘆了口氣，“現在的網絡環境你也懂，那幫人就像聞見腥味的蒼蠅，哪怕是一丁點瑣事都能被他們炒作成‘驚天大瓜’……雖然這點破事根本就不算什麼。”
“我一點也不在乎那個。”
“看吧？心態這不就回來了？”鄧澤笑了，“要不看看電視？也許有什麼好看能讓你高興起來。”
“沒心情。我腦子里全是事……關于我的隊伍，還有配合。即使是現在的陣容我本來也能贏的，還有很多進步空間。烈箭鷹的遠程攻擊得加強，呆呆王需要學會一心多用，還有泥偶小人……我得想辦法重現他在戰斗中那幾秒鐘的獨立判斷。至于雙首暴龍，他的招式太少了，離進化還遠著呢，我得想出點新花樣。”
“看吧？這就對了。我知道這听起來有點那啥，但如果你沒輸，你就不會這麼深刻地思考這些問題。”
“那飛天螳螂呢？”鄧澤問道。
“……他有自己的想法。今天他在戰斗中肯听我的指揮，我已經謝天謝地了。”
“你們配合得很好，”烏淼淼捏了捏她的手心，“他可能正在慢慢接受你。這需要時間。”
一個悲傷卻真實的微笑終于在古德薇臉上綻開。“太長遠的事我不敢打包票，但至少現在的路子是對的。行了，打住，好了，換個話題吧，再聊這個只會讓我更郁悶。”
“噢，那我可以聊聊游戲城！我在賭場交了個朋友叫阿絮，她有點把我收歸麾下的意思......或者也許是我硬湊上去的？不管怎樣，游戲城那個代幣兌換系統簡直糟糕透頂……”
鄧澤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他在游戲城的遭遇，試圖活躍氣氛。
古德薇的情緒確實慢慢好轉了。當烏淼淼從後面抱住她時，她順從地把頭靠在了烏淼淼的胸口。
鄧澤講得眉飛色舞，雖然那套對戰下注系統听起來很復雜，但烏淼淼覺得自己應該會很擅長這個。好在鄧澤看起來在花錢方面還算有自制力，再加上有人指導，至少不用擔心他一天輸掉所有錢然後流落街頭。
最終，連鄧澤也離開了。臨走前，他丟下一句“如果你有空我想和你一對一聊聊”。烏淼淼當時沒太在意，因為她的注意力全在懷里的古德薇身上。
說實話，古德薇剛才的反應確實讓烏淼淼有些在意。
“嘿，”烏淼淼低聲打破了沉默，“除了‘輸了很難受’之外，還有什麼不對勁嗎？我是說我們之間。你甚至都不敢看我。”
烏淼淼感覺到懷里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。
“我怎麼可能會對你失望呢？”烏淼淼放輕了聲音，柔聲哄道，“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嘛，你剛才在對戰里真的超級厲害。”
“我在意的根本不是輸贏，而是我……當時那副樣子，”她嘆了口氣，聲音輕得快要听不見了，“看著那個平時古德薇，輸了之後竟然哭得像個三歲小孩，怎麼也止不住……你不覺得很丟人嗎？”
“別這樣，”烏淼淼哭笑不得，“你只是在犯傻。”
“大概吧。”
“告訴你個秘密。當你在那場雙打對戰中打敗我之後，我可是花了好幾個小時生自己的氣，甚至躲在被子里對著枕頭尖叫發泄。”烏淼淼向她坦白。
“什麼？但這怎麼可能？那天結束後你對我那麼好！你還、你還把我帶回了寶可夢中心的房間，我都累癱了！”古德薇驚訝地抬起頭。
“我憋住了唄，廢話，”烏淼淼笑了，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，“就像鄧澤說的，對吧？我們都是人。”
“……我還是覺得很傻。我不該那樣哭的，太丟人了。”
“至少你要知道我一點也不介意，甚至覺得還有點可愛，”烏淼淼柔聲道，“現在，睡吧。我知道你累壞了。剛才鄧澤講故事的時候，我看你快要打瞌睡了。”
古德薇輕笑了一聲，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。“我對游戲城真的不感興趣嘛。”
看著她在懷里沉沉睡去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，烏淼淼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。
通常情況下，她會多陪一會兒，但直覺告訴她，鄧澤想說的事情可能很重要。認識這麼久了，她分得清那個大個子什麼時候是在開玩笑，什麼時候是認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