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推開它！推開——】
失控的波導猛地從玫苓體內爆發，玻璃門轟然炸碎。
從小練就的強韌體格讓玫苓免于被碎片割傷，但她還是本能地向後瑟縮，腳下一個踉蹌，狼狽地跌坐在地。
玫苓只覺得喉嚨干澀得發痛，盡管她在午餐時才剛剛灌下了一整瓶水。
“我需要休息一下。”玫苓終于認清了現實。路卡利歐是對的。
壓在肩頭的千斤重擔仿佛瞬間卸下，但伴隨這短暫解脫而來的，卻是滲入骨髓的深深挫敗感。
玫苓甚至沒臉親自去向手下的學徒開這個口，只能拜托路卡利歐代為傳達。
很快，她最得力的學徒便接手了當天的所有道館事務......
休息一天沒關系的。況且大半天都過去了，只剩下半天而已。她將自己反鎖在房間里，昏天黑地睡了過去。
.....
不知到底睡了多久，幾點了？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，窗外已是日落黃昏。路卡利歐傳音安撫她，說學徒們把前廳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。遺憾的是，它也得留在道館里幫忙維持秩序，沒法一直守在房間里陪她。
離開了她，整個道館的運作依然順暢。甚至……比她在的時候還要順暢......
沒人再像她那樣，在每次有人違反一點小規定時就嚴厲呵斥、要求大家按規矩辦事。然而沒了這些束縛，大家的工作效率反而出奇地高。
那麼，她這位館主到底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？
在道館里悄悄巡視了一圈後，玫苓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間，癱坐在辦公桌桌前。雖然這里不是正式的辦公室，她還是強迫自己再次點開了工作郵箱。
女孩眯起疲憊的雙眼，意外地發現雪菘竟然給她發了郵件。館主之間通常絕不會用這種官方渠道閑聊，更何況雪菘明明有她的私人號碼。這位冰系館主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。
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︰“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在狂刷那些黑評，快停下，去看你的手機消息。”
“搞什麼？”玫苓嘟囔了一句。她抓起手機，發現雪菘在聊天軟件上給她發來了一段語音。她點開播放鍵。
“嗨，小苓！我現在能叫你小苓了嗎，還是說這昵稱是芳琪專屬的？“
冰系道館主輕快、不著調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”小苓，我看到昨天發生的事了。我和烏淼淼也算熟，看到我的兩個朋友打架感覺有點糟糕。但我知道你現在肯定狀態奇差，急需搶救，所以我和芳琪一起商量了些對策。順便提一嘴，听完這條語音趕緊給芳琪回個電話！她給你打了好幾個你都沒接。關于怎麼當好一個館主，她可是有很多經驗要傳授給你的。總之呢……咚咚咚咚咚咚——這段人工擊鼓的音效鋪墊還不錯吧？對，我也覺得挺有氛圍的。听好了，這就是我要說的對策！別再去看網上那幫噴子是怎麼編排你的了。如果你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非要看，那就去建個小號，跟那幫小混蛋狠狠地對線互噴！”
“……用天下最髒的話罵回去，只要別掉馬甲被抓包就行，不然那可就是個驚天大丑聞了。這招超級解壓，信我！但是！不是所有的批評都在瞎扯，哪怕話很難听，你也得學著從這堆情緒垃圾里淘出有用的建議！總之，我現在把手機遞給下一個人啦——好吧，我沒遞手機，這其實是個剪輯過的音頻文件——”
玫苓暫且將烏淼淼怎麼會和雪菘搭上線的疑惑拋到腦後，因為線路另一端傳來了石磊的聲音。
“嗨，玫苓。我看到你現在的處境了，也知道你現在肯定承受著巨大的壓力。其實我十八歲那年也經歷過類似的低谷。當年我爸搬去運河鎮，我接手岩石系道館的時候......呃，那場面可比你現在難看多了。我當時拼了命地想證明自己比他強，把所有的挫敗感都發泄在挑戰者身上，這種狀態足足持續了一兩年，直到被崩浪先生一通狠揍才清醒過來。順便說一句，下一個發言的就是他。等等，我這算劇透了吧？我的鍋。總之，我想表達的是，如果你真的想放棄，那就放棄吧。我們會去說服聯盟放你走的；但如果你想咬緊牙關撐過去......我也相信你絕對有這個能力。你確實犯了錯，但我當初摔的跟頭比你慘多了，而且我剛當上館主時，可比你現在還大四歲呢。抬起頭來，孩子。咱們道館館主都是一家人，大家都很愛你。”
果然，正如石磊劇透的那樣，緊接著響起的是水系道館主崩浪渾厚的聲音。
“玫苓！我听說了——”
玫苓用顫抖的手將手機稍稍拿遠了些。此時的她早已淚流滿面。
“——發生在你身上的事。我完全理解你為什麼看不慣那孩子的對戰風格，但我倒不覺得那有什麼大不了的害處。對我來說寶可夢對戰就是一場盛大的表演，但我知道咱倆看待對戰的眼光不太一樣。你把館主的榮譽看得比天還重，所以有時候才會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。我們都會經歷糟糕的日子，有時候連著倒霉幾周、甚至幾個月。但作為道館館主，就意味著你站在場上時，絕不能把這些負面情緒掛在臉上。”
“不管怎麼說，考慮過給自己放個假嗎？哪怕就抽一天去看看心理醫生！你知道的，很多館主甚至普通訓練家平時根本不在乎心理健康，覺得去喬伊小姐那兒看心理醫生顯得自己很懦弱。但其實，我到現在都還定期去她那兒復診。這習慣我都堅持二十年了。這份工作是很折磨人的。它會像海浪侵蝕懸崖一樣，一點點蠶食你.......怎麼樣，喜歡我這個用水做比喻的修辭手法嗎？懂我意思吧？畢竟我可是水系道館館主啊！”
玫苓破涕為笑，發出一聲帶著濃濃鼻音的輕笑，胡亂抹去了臉上的淚水。
“只是想逗你笑一笑，孩子。希望這招管用。”
“……下次你來蒼澤市的時候，我們一定給你做一頓豐盛的海鮮大餐。今年夏天怎麼樣？我老婆老是嫌棄我做的海鮮，但我跟你講，要是她敢再這麼吐槽我的廚藝，我就要跟她提離婚了。聲明一下啊，這只是開個玩笑，千萬別告訴她我這麼說過！回見，孩子。華麗下線啦哈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緊接著，錄音里傳來一陣摸索麥克風的雜音，隨後是邦雷略顯慵懶的聲音。
“這玩意兒錄上了嗎？好吧，在錄了。呃.....我確實不太擅長煽情，所以我就直白地給你一句忠告吧。另外，抱歉之前沒經常去看你。你明明提過好幾次了，我想如果我當時多去幾趟，也許能幫你分擔不少壓力。”
“你看，跟那些手里只有一到四個……也許五個——其實哪怕是六個徽章的小屁孩打對戰，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折磨。我從中找不到任何激情，甚至覺得自己在做無用功。所以我干脆關閉大腦，隨便應付了事。有時候，我會直接把攤子丟給手下的學徒去接管......如果我實在提不起勁，我甚至會讓他們頂班一整天，自己只挑那些能讓我感興趣的挑戰者來打。”
“我不是在勸你只跟那些合你胃口的訓練家打對戰.......但如果你發覺自己快要失控了，甚至差點因為一個兩徽章新人的含羞苞用了個‘毒粉’，就忍不住要對人家痛下狠手時，也許你真該停下來休息個一兩小時了。”
“偶爾的偷懶，不會讓你變成一個不稱職的館主。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，玫苓。你比我們所有人都要拼命。放輕松點，好嗎？”
“我會的。”玫苓流著淚喃喃自語，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誰。
緊接著，幽靈系館主夢蒂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玫苓。你應該知道，我其實很討厭當道館館主的，而且就目前來看，我也覺得自己是個不稱職的館主。我的學徒們每天都要忍受我的滿腹牢騷，所以我想換個角度給你點建議。”
“早上醒來時，你對新的一天感到恐懼嗎？晚上入睡前，你是不是期盼著明早能晚點降臨？在賽場上對戰時，你還能感受到樂趣嗎？根據你心底的答案，你或許真該考慮辭退這份工作了。”
“當然，我不是在慫恿你立刻甩手不干。只是听一句我這個老人的意見︰你絕對不想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幾十年，虛耗在一份自己厭惡的工作上；更不想在活到我這把年紀時，回首往事卻只剩下滿腔的遺憾。”
“旁人總說想辭職隨時都能走，但我們心里都清楚，道館館主背負著太多沉重的義務——比如培養接班人，比如對城市和地區的責任感，再往私了說，比如你的父親。你肯定知道我跟你父親交情不淺，所以如果你有什麼話想跟他說卻又不敢開口，我完全可以代為轉達。無論你作何決定，我都祝你一切順利。下次見面時，我一定要帶你去嘗嘗舒芙蕾。別總抱怨它熱量高不健康了，人活著總得享受生活嘛！”
現在，輪到了鋼系道館館主石鋼。
“年輕的小姑娘。關于你想向父母證明自己、甚至想超越他們的這件事，我想石磊應該已經跟你聊過了，但我打算從長輩的角度往深里再聊聊。我很確定那小子肯定避重就輕了。”
“石磊也是花了好一陣子才明白一個道理︰你並不虧欠父母任何東西。你完全沒必要用那種偏執的方式，去逼迫自己超越他們。你父親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。連我都羨慕他身上那股充沛的精力。他仿佛不知疲倦，永遠在工作，但這種高壓狀態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是根本吃不消的。我怕就怕，他理所當然地以為你也能像他一樣。他也不是聖人。他和我都一樣……我們在教育孩子這事上，都犯了不小的錯。”
“我犯的錯，報應在了石磊當年的叛逆上；而他犯的錯，則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副緊繃的模樣。我們做父母的，總是太執著于你們‘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’——那個我們在腦海中妄想出來的完美的孩子，卻往往沒能意識到，只要做你自己，你就已經足夠出色了。”
“養育孩子是一門非常復雜的學問，而天底下所有父母剛開始都是新手。但歸根結底，你是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個體。我現在先替父親向你道個歉，也希望他下次給你打電話時能親口說這個。如果他拉不下臉，哼，那我那把鐵鏟可不是吃素的。在他後腦勺上結結實實地敲一下，保準能把那老頑固敲清醒。”
玫苓哭得一塌糊涂，視線早就模糊了。眼前的世界被淚水氤氳得一片斑駁，她拼命深呼吸，強忍著不讓自己抽泣出聲。她繼續往下听，但閨蜜芳琪的錄音只有簡短的幾句話。
“全部听完啦！希望你能喜歡。大家最近都忙得不可開交，要把這些留言湊齊可花了我整整一天的時間。听完這個，你該給我回個電話了，我們好好聊聊。希望雪菘或者石磊那兩個大嘴巴沒提前把驚喜給劇透了。”
玫苓用顫抖的手指滑過通訊錄，點開了芳琪的名字。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。
“小苓？你听完留言了嗎？”
“听完了，”女孩帶著濃濃的哭腔說，“都听完了。謝謝你們。我、我……我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。”
“只是點小小心意，讓你知道你並不孤單。”芳琪柔聲說道，“我們都很愛你，小苓。牢牢記住這一點。你這丫頭倔得很，哪怕遇到天大的委屈也寧肯硬扛著假裝沒事，甚至就在昨天之前，我們居然都還沒看穿你其實一直在硬撐。”
“確實，你管理道館的作風有些古怪，我們還以為你已經成功屏蔽了外界的流言蜚語，正按照自己的步調穩扎穩打地成熟起來。很抱歉，是我們這些做前輩的失職了。大家最近滿腦子都是暗影團的事，以至于徹底疏忽了你。”
“不怪你們。我想……我可能一直都在自欺欺人，拼命騙自己還能硬扛下去吧。”玫苓說，“我確實該歇歇了。我打算請一個月的長假，好好喘口氣。這段時間，除了那些已經拿到六個徽章以上的訓練家，剩下的對戰我全推掉。另外，我也會去找喬伊小姐做個心理疏導的。”
“太好了！能邁出求救這一步就是勝利。現在，好好听听我的建議吧。“
”關于烏淼淼的那場對戰，確實很遺憾。我也稍微關注了一下那孩子，雖然她做得的確有些出格，但就算沒有她，早晚也會有別人把你逼到崩潰的邊緣。你知道大家平時有多討厭跟我打對戰，對吧？我最擅長在賽場上把他們的節奏徹底攪亂。我收到的惡意謾罵可不比你少，但這都不是重點。”
“當道館館主，基本就兩種方式。第一種，你對每個人都很嚴厲。就像我、夢蒂和石鋼大叔那樣。當然，這不代表我們要全力以赴，而是要刻意給他們上點強度，讓他們走出他們的舒適區，因為這才是道館戰的目的！逼著挑戰者走出舒適區，去應對那些他們從未見過的棘手狀況。”
“另一種，就是走溫和路線。像石磊、邦雷、崩浪大叔，某種程度上雪菘也算。你得明白，這並不代表他們就是不稱職的館主，大家只是理念不同罷了。當然，如果對方是來挑戰第八枚徽章的，那這些放水的套路就統統作廢了，不過這點你早就清楚了。我說的這些，你能听懂嗎？”
“嗯。我懂。”
“小苓，你的問題其實並不在于你反感那些彎彎繞繞的戰術。說實話，在對戰中強迫訓練家去適應某種特定風格，不失為一種教導他們臨場應變的好方法。你的問題出在，你的評判標準太陰晴不定了。上一場對戰，就因為某個孩子用了你欣賞的硬踫硬打法，你就讓他輕松過關；下一場，你又會突然拔高難度，把另一個人的隊伍按在地上摩擦。退一萬步說，你本來就不該讓個人的喜惡或當天的情緒來左右考核結果，不過這些你以後慢慢會學到的。”
“你現在的做法，導致你給人的感覺根本不像個導師，反而像個憑心情刁難人的惡霸，這就說明你失職了。一場合格的道館戰，哪怕挑戰者最後輸了，也應該讓他覺得受益匪淺，而不是覺得你針對他、對他很不公平。”
“你必須做個選擇，小苓。你是想當石磊、邦雷太那種，每年被為了拿第一枚徽章而蜂擁而至的新手們塞滿的‘新手村館主’，還是想當個門檻更高的嚴師？中洲地區這兩種館主都需要，所以你選哪條路都沒錯。選前者，工作量會直線飆升，每年潮水般的新人會把你淹沒，而且以你的性子，應對他們要麼會覺得枯燥乏味，要麼會覺得毫無壓力。“
”選後者，你固然會招來更多的罵聲，但工作量會大幅減少，你在對戰中也能更享受做自己的樂趣。所以，你的選擇是什麼，玫苓？”
“我——我現在就必須做出決定嗎？”女孩結結巴巴地問。
“不。你可以今天選，也可以等休完這一個月的長假後再做決定。只要听從你內心的聲音，選一條你真正覺得開心的路就好。只要讓那些挑戰者在來道館戰前，心里對你的考核標準有個底，眼下的這場風波自然就會平息的，我向你保證。”草系道館主說道。
“我會好好考慮的。真的太謝謝你了，芳琪。”
“跟我還客氣什麼。我可是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看的呀，小苓。明天我會用瞬間移動直接去道館找你，咱們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天。我早就想和你好好敘敘舊了！”
“那你的道館怎麼辦？”
“長青道館明天全權交給羅蘭代管。”芳琪在電話那頭得意地笑出了聲，“所有六枚徽章以上的訓練家對戰全部延期。邦雷下周也打算這麼干，再下周輪到石磊。我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熬過這段低谷的，好嗎？而且關于怎麼當好一個館主，我們還有一堆獨門秘籍要傳授給你呢。”
“嗯。”玫苓怯生生地點了點頭。
“不說這些了，換個話題吧。”
“聊什麼？”
“隨便什麼都行！只要不談工作！”
“嗯……如果你明天過來的話，長青市里新開了一家超棒的美容店。既然我現在放假了……”
玫苓……正在慢慢好起來。
而且這一次，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