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在身後輕輕合上，後院里只剩下兩位老友。
重泥挽馬還是老樣子，強壯，高大。他站得極穩，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，連鬃毛都不曾在風里晃一下.......他身體太重了，風根本吹不動。
爆焰龜獸默默地走向這位老朋友。他注意到對方眼里有種從前沒有過的疲憊，而他清楚那絕不是因為缺乏睡眠。
邁出最後一步，爆焰龜獸抬頭望向重泥挽馬，話卻卡在了喉嚨里。
重泥挽馬先開了口︰『我想你了。』
爆焰龜獸睜大了眼楮。
在一年前，他絕不敢想重泥挽馬會說出這種話。可如今他倆都已經經歷了很多。
涅拉已經不在了。
他們分別的這段日子，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。
『我也想你了，老朋友。』爆焰龜獸終于開口。他輕輕環住重泥挽馬的脖子，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。
『你以前可不會這樣主動親近我。』重泥挽馬帶著一絲愉悅說道。
爆焰龜獸哼了一聲︰『你以前也不會說‘我想你了’這種話。看來，我們都變了……你過得怎麼樣？』
重泥挽馬在樹蔭下臥倒，龐大的身軀落地時，連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。
『這幾個月我一直在幫護林員干活。』他說，『他們二話不說就收留了我，陪著我熬過那段日子。可我心里那個空洞，到現在也沒填上。』
爆焰龜獸點了點頭︰『永遠也填不滿了。但日子一天天過，疼總會輕一點。』
重泥挽馬沉默片刻，發出一聲粗啞的嘶鳴︰『我以為你已經死了，爆焰龜獸。』
火系寶可夢眨了眨眼，原因有二。
第一，雖然他仍自稱爆焰龜獸，可被人這麼叫，听著總有些別扭。
第二，他沒料到這話題來得這麼快。
也是，重泥挽馬從來不是拐彎抹角的性子。
『我本想聯系你的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覺得沒臉見你。』爆焰龜獸低聲嘟噥，『我辜負了涅拉，辜負了你們大家。智揮猩、禿鷹娜、老翁龍……他們都是被我害死的。』
重泥挽馬搖了搖頭，露出平整的牙齒︰『你不能獨自承擔這個責任，爆焰龜獸。』他的語氣不容置疑，『我們都辜負了他們，但真正該死的是暗影團那幫家伙。』
一想到青龍那張臉，龍系寶可夢胸中的怒火便膨脹燃燒了起來。唯有想象對方每一寸身體都在烈焰中掙扎，那火才能平息半分。
慢慢地燒，燒上幾個小時，
一腳踩住他的胸口。
讓他喘不上氣，卻又斷不了氣。
把這份折磨拉得越長越好。
『我是在承擔責任。』爆焰龜獸說，『而且我會一直承擔下去，直到我親手殺了青龍。』
重泥挽馬眯起眼楮︰『你想復仇。』
是陳述，不是疑問。
仿佛這只地面系寶可夢早已料到，此刻只是在向自己確認。
『是的。』爆焰龜獸點點頭，在草地上坐下，『我要看著他那張臉一點點烤焦。而且，我認為你該跟我一起。』
重泥挽馬嘆了口氣，目光陡然沉重。
一瞬間，他像是老了好幾歲。鬃毛上的瑕疵、身上的細小傷疤、蹄子上的缺口，全都顯露了出來。
『我不想復仇。』
這句話在爆焰龜獸腦海里久久回蕩。
怎麼會？
那個害死他們摯愛之人的凶手還逍遙法外，重泥挽馬怎麼坐得住？
『我知道你無法理解。』重泥挽馬繼續說，『我只是......只是累了，爆焰龜獸。你心里還有那種火花，就是當年驅使我們不斷變強的那股勁兒，是讓我們把每時每刻都拿來訓練、去收集徽章的那股勁兒。』
他頓住，悲傷地笑了笑，目光投向遠方，卻什麼也沒在看。
『我累了，爆焰龜獸。這里很清靜，除了偶爾有偷獵者鬧事。他們連巡邏都不讓我去，只叫我帶帶新來的小家伙。這樣的節奏很好，每一天都平平淡淡地連在一起……我覺得挺好。』
爆焰龜獸咬緊牙關，把一聲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︰『你這個懦夫！』
『我就不能放棄嗎？』
『不，不能！』爆焰龜獸說。
他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斟酌著措辭。
『我本想讓你也想著報仇，但你要放下，我就尊重你的選擇。哪怕我無法理解。』爆焰龜獸緩緩道，『可你不能這麼渾渾噩噩地混日子。這樣下去，你會徹底迷失你自己的。』
『這樣……能好受些。』
爆焰龜獸繃緊肌肉，強壓下體內滲出的熱量。和孩子們相處的這幾個月，他學會了冷靜。
『那蘭螳花呢？』他放緩呼吸，問道，『她也跟你一樣嗎？』
『我們一直有聯系。信是我們口述、超能系寶可夢代筆，再托人寄出去的。』重泥挽馬說，『她的狀態比我好，一頭扎進了護林員的工作里，還在森林里收養了個孩子。』
爆焰龜獸的怒火消失了，仿佛從沒存在過。
『這可真像她。』他低聲道，『真像她……』
就這樣，緊繃的氣氛松了下來。
即使不在場，蘭螳花仍是把他們緊緊系在一起的紐帶。
『你不想再見蘭螳花一面嗎？』爆焰龜獸問，『烏淼淼，就是收服我的那個人類女孩，打算等蒼澤市這邊的事情辦完了，就去看她。可以帶上你一起。』
重泥挽馬猶豫了。
『也許吧。我得想想……見她一面，帶給我的痛苦會比你想的多得多。那些舊事會一股腦涌上來……我現在夜里本來就睡不安穩。』
『那就好好想想。』龍系寶可夢點點頭，『不想戰斗，也不會有人逼你。那女孩心軟得很，只要你別把她惹毛了就行。當初我把她弄得一身燒傷，她也從來沒因為這事跟我記過仇。』
听到『別惹毛她』這句，重泥挽馬皺了皺眉，但還是決定略過不問。
『這麼說，她叫烏淼淼？以我對你脾氣的了解，你居然肯跟著新訓練家安分下來，真讓我意外。』
『呸！她是個煩人的小鬼。』爆焰龜獸抱怨道，『在冠鳳山那會兒，她趁我被痛苦和憤怒沖昏頭腦的時候收服了我……對了，這是她家孩子給你做的。』
爆焰龜獸把波克基斯泥雕捧到老友面前，重泥挽馬驚訝地睜大了眼楮。
『好精細的手藝……可她也太年輕了，不可能有孩子吧至少以我對人類的了解來看，她還沒到那個歲數吧。』
爆焰龜獸哼了一聲解釋道︰『捏這個的是一只波克基斯。那丫頭收養了一大幫寶可夢當孩子養，這只是其中之一。可不是人類。』
『她收養……寶可夢？當孩子？』
『很奇怪，對吧？信不信由你，她連一只三百歲的胖嘟嘟都當她的兒子養。』爆焰龜獸的語氣里，透出連他自己都沒料到的溫柔，『我看她心里八成也把我當兒子.....真的是荒謬！另外，她還有一種能理解寶可夢內心的天賦，跟她相處倒不算難受。哈！要不是我們能夠溝通，我真不敢想自己能在她隊伍里留這麼久。我才不會讓她朋友的那些超能系寶可夢替我傳話。另外，我不可能......』
『你愛她。』重泥挽馬說。
爆焰龜獸眼角一抽︰『我——』
『沒關系。』地面系寶可夢打斷他，『我知道你還沒放下。內心想要復仇的人，是放不下的。但你可以去愛別人，爆焰龜獸。別學我，陷在悲傷里出不來。蘭螳花也在往前看。』
『我想讓你試一試。』爆焰龜獸說，『試著用其他東西填補那個空洞。你從前那麼愛旅行，重泥挽馬，你就不是在一個地方待得住的性子。你心里真的什麼想要的都沒有了嗎？在你的內心深處找找看。』
『我想要.....』重泥挽馬猛地剎住，『……不行。』
『你剛才想說什麼？』
『算了。』重泥挽馬語氣一厲。
他嘆了口氣，才又開口︰『對不起，不是故意沖你喊。只是……太難了。干什麼事都提不起勁。我想要的是讓一切回到從前的樣子.......你、我、涅拉，還有大家，再一起上路旅行。』
『重泥挽馬……』
『我知道，這不過是痴人說夢。』重泥挽馬嘆了口氣，『說到底，這都已經無所謂了。這個世界本就沒有公平可言。有時候，壞人得逞，好人喪命，而無論有沒有你，日子都照樣往前走。』
『我說過，我不會讓他們逍遙法外的。』爆焰龜獸粗聲道，鼻腔里噴出一股股煙，『我會殺了他，重泥挽馬。我發誓！』
重泥挽馬眼中亮起一點微小的余燼。『好。現在，跟我講講你的新旅程吧。我想知道，是什麼樣的人和寶可夢，把你變成了這樣。』
爆焰龜獸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定，臉上掛著溫柔的笑。
『我想……就從家緣市說起吧。』爆焰龜獸說。
他不想多踫涅拉遇害的話題。
『是這樣的.....烏淼淼把我從冠鳳山里帶了出來之後，我最初的計劃是殺了她……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