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默的手指微微攥紧,垂着看菜碗的眼睫微颤了一下,浑身的神经绷了起来,心脏也砰砰直跳。
祁遥垂下一只手,搭在了祁默桌下的手上,另一只手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他轻声笑道:“三殿下对臣的弟弟似乎很感兴趣。”
三皇子眉梢微挑:“将军何出此言啊?本王不过是关心一句罢了。”
“殿下关心,是臣的荣幸。”祁遥微微一笑,笑意却没多少进眼里,“京城的确不比乡下,人多眼杂。”
“臣也想提醒殿下一件事。”
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落在三皇子脸上,声音温温和和。
“殿下出入也小心些,臣听说最近城中不太平,夜路走多了,容易碰上不长眼的刀剑。”
席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三皇子脸上的笑微微一凝,先前那副随和从容、漫不经心的姿态收了起来,整个人的面色都沉了几分。
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,大声道:“祁将军果然是个爽快人!将军放心,你弟弟在本王这儿吃好喝好,不会少一根头发的!”
祁遥:“三殿下厚爱。”
剩下的时间,三皇子没有再提祁默的事,又聊了几句闲话,语气恢复了先前的热络,仿佛方才那几息威胁从未发生过。
可席间的众人觥筹交错间,却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。
祁默没有再动筷子,哪怕他面前还有不少的菜,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了。
听见哥哥当众维护自己、并为了自己去威胁三皇子,他自然是感动的,若不是场合不对,他都有点想哭了。
可感动之下,更多的是担忧。
三皇子是皇子,是皇帝的儿子。哥哥再厉害,也只是一个将军。
若是三皇子记恨在心,往后在朝堂上给哥哥使更多的绊子、下暗手,那该怎么办?
他今天跟着来,原是想看着哥哥安心的,可现在反而让哥哥多了一个被人捏在手里的把柄。
祁默想到这,口鼻喉间不由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。
但这些酸涩在转瞬间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、却又无比强烈的愤恨。
凭什么?
他的哥哥在边关打了那么多场仗,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挣的功名,回京之后却要被人日日算计,被人弹劾,被人威胁?
祁默很不甘心,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
他不要做永远只缩在哥哥身后被护着的孩子。
宴席散了的时候,三皇子起身送客,面上笑意不减,仿佛今晚宾主尽欢。
祁遥领着祁默走出宴厅,往停马车的方向去了。
夜风凉丝丝的,把宴厅里的熏香和酒气吹散了大半。
祁默跟在祁遥身边走了两步,忍不住伸手拉住了祁遥的衣袖。
祁遥低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祁默仰着小脸定定看着祁遥,看了好一会才闷声道:“哥哥…我刚才听到你说的那句话,我很感动也很高兴,哥哥护我……”
他说完,头又垂了下去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但是我也挺担心的,哥哥,你跟三皇子说的那样的话,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祁遥揽住他的后脑勺轻揉了两下。
祁遥又不是这时代的人,压根不在乎什么封建王朝皇权至上之类的东西。
就算是这时代的人,他一个从底层爬上来、没读过几天书的粗人,可不懂什么忠君思想,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,能做到不造反都已经是难得了。
“他心里有数,知道哪些事能做,哪些事不能做。你今天也看见了,他不敢拿我们怎么样,出了这个门更不敢。”
“他要是真敢动你,那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。”
祁默的千言万语,被祁遥这句笃定又带了几分冷意的话给压了回去。
他用力点了一下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纷杂的情绪全都抛到脑后。
哥哥说的没错,与其在意三皇子会怎么做,那不如想想他自己该怎么做,怎么让这些事情不再发生。
祁默边走边规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。
等上了马车,他才轻声道:“哥哥,你以后赴宴都带着我吧。”
没等祁遥说话,他又继续道:“我不会给哥哥添麻烦的,我就在旁边吃饭……我想和哥哥待在一块。”
他想要了解更多朝堂局势,想要掌握更多针对哥哥的人的信息。
祁遥自无不可,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本就是个开放自由的世界,不过就是吃个饭而已,没那么多规矩,弟弟高兴就好。
只是三皇子是个神经病。
神经病也是不讲规矩的。
尤其是被当众下了面子的神经病。
所以,祁默在集贤院参加的第一场考试,以被人举报舞弊而中止。
祁默刚考完准备,出考场就被监考的先生拦住了。
先生面色复杂,带着几分为难和无奈道:“祁默,有人举报你身上藏了夹带,按规矩得搜检你的书袋。”
祁默脚步一顿,脑子里猛地嗡了一声,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书袋,
周围人听见先生的话,全都停下了脚步,回头驻足观看。
“我没藏夹带。”祁默颤着声道。
先生在心底叹了口气 。
他教过祁默一门功课,知道这孩子勤勉好学,有真才实学在身上,看着也不像是会作弊的模样,但规矩就是规矩,他也不好偏帮偏信。
“搜吧。”他转头对旁边的两个助教道。
两个助教走上前来,祁默把书袋递了过去。
袋子里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拿出来,助教的手伸到书袋底部的时候,摸到了一沓略厚的东西,抽出来一看,是几张巴掌大的纸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。
围观的众人安静了一瞬,顿时哗然起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助教将那几张纸递给先生。
先生接过去翻了翻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从你书袋里找到的。”先生把那几张纸举了起来,“你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祁默微微蹙眉,低头看了一眼。
巴掌大的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,看起来的确是他的字迹,可他从未写过,也未在自己的书袋里放过这几张纸。
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,知道这定是有人陷害他,后背不由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但祁默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,他得将这个黑锅洗掉。
“我没有写过这几张纸,也没有往书袋里放过东西。”
“字迹可以仿,纸可以塞,谁放的我不知道,但不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