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把拽起九叔的右手，舉得老高，朝周圍大喊︰“各位瞧瞧！都瞧瞧！手指插死的——他自己說的！全鎮上下，誰的指甲能有他這麼長？”
眾人伸長脖子一瞧，可不是嘛，九叔那指甲都快趕上筷子了。
阿威得意得嘴都咧到耳根了︰“我當然知道有僵尸進來過，可那僵尸是你扮的啊！你扮僵尸殺了我表姨夫，就是為了錢，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？”
凌蕭在旁邊差點笑出聲，這人居然還知道套話，有點東西啊。
九叔整個人都傻了，手法是自己說的，指甲是自己長的，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。
他總覺得這僵尸是專門跟自己過不去，可哪知道，真正跟他過不去的人正站在旁邊看戲呢。
周圍的鄉親們也開始嘀咕了，畢竟九叔的功夫他們是見過的，裝僵尸殺人，還真不是不可能。
何況看阿威這架勢，就算不是九叔，今天也得是他了。
“不好了師傅——”文才和秋生連滾帶爬沖進來，一進門就看見九叔被綁成粽子，兩人當場愣住，“僵尸真的不見了！”
“好哇，同伙自己送上門了！”阿威一揮手，“給我綁了！”
幾個民兵沖上去，三下五除二就把兩人也捆了個結實。
秋生這才反應過來，氣得臉都紅了︰“死胖子你公報私仇！憑什麼抓我們？”
“罵，盡情地罵。”阿威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，“等進了牢里，看你還罵不罵得出來——對了，把我表姨夫的尸體也帶上！”
至于凌蕭，一個小屁孩而已，以後有的是辦法收拾，沒必要現在動手，壞了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。
阿威大搖大擺地往門口走，剛跨出門檻，突然一只小腳伸了出來。
“哎喲——”
阿威整個人從台階上滾了下去，跟個皮球似的，咕嚕咕嚕轉了好幾圈，摔得滿嘴是血，本來就剩不了幾顆的牙又掉了好幾顆。
周圍的人都往後退了三步，沒一個伸手扶的。
“隊長！”一個小弟終于反應過來，趕緊把地上哼哼唧唧的阿威攙起來。
“呸，活該！”文才呸了一口。
凌蕭慢悠悠走到九叔面前，仰著小臉，一臉幸災樂禍︰“哎喲，小九，你這都成殺人犯了呀。”
九叔整張臉都抽了。
“祖師爺您就別笑話我了，任老爺這一死，今晚八成要尸變，任老太爺也可能回來，您得想辦法救救我們——實在不行，我只能硬闖了。”
可硬闖的後果，就是他們得離開任家鎮，開始跑路。
“哎呀，我只是個小孩，能有什麼辦法？”凌蕭攤攤手，一臉無辜，“僵尸來了有我在，怕什麼，你們就安心坐牢吧，逢年過節我會去看你們的。”
九叔和文才秋生差點沒哭出來，這祖師爺，心也太硬了。
“說什麼說！”阿威捂著流血的嘴，氣急敗壞地吼道，“下輩子再說吧！”
九叔三人就這麼被押走了，凌蕭還沖他們揮了揮小手，那場面，看著真叫一個淒涼。
旁邊有人嘆道︰“這小弟弟太可憐了，九叔他們成了殺人犯，他一個孩子可怎麼辦？”
“是啊，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孤兒了吧？”
“小弟弟，你叫什麼？要不以後住我家吧！”
這話一出來，周圍那群人那點同情心跟決了堤的洪水似的，嘩啦啦往外淌。
有人直接喊開了︰“這孩子我要了！”
“我養我養！”一個胖嬸子擠到最前面，急得臉都紅了，“我家條件好，頓頓有肉吃！”
可凌蕭就站在那兒，小小的個兒，臉上還掛著點沒擦干淨的灰，偏偏那模樣長得跟菩薩座下的小童子似的，讓人瞅一眼就想往懷里摟。
然而，人堆里有個佝僂著腰的老頭，打從看見凌蕭的第一眼起，那雙渾濁的老眼就跟被點著了似的，亮得嚇人。
“這皮相，這靈光——老天爺，先天道體！”老頭攥緊了手里的拐杖，指節捏得嘎 響，“這小子要是煉了我九陰道人的養尸訣，二十歲之前穩穩踏入地師境界！”
他激動得渾身打擺子，喉嚨里咕嚕咕嚕響，活像一只餓狠了的老貓撞見了鮮魚。
凌蕭當然感覺到了那道扎人的視線。
“嘖，老東西總算咬鉤了。”他面上還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，心里頭卻樂開了花，“我就不信了，我這麼個五歲的修道苗子擺在你面前，你能忍住不下手？”
他早看見了人群里那個渾身血氣翻涌的身影。
那氣味，跟昨晚那只白僵身上散出來的味兒一模一樣，沖得他黃泉之眼都快睜不開了。隔著好幾里地，這老家伙在他眼里就跟個燒著的火把似的，藏都藏不住。
凌蕭故意泄了點靈氣出來，不多不少，剛好夠勾人。
要不然，就憑這老東西那點道行，還真聞不到他身上的味兒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老頭果然從人群里擠了出來，擠出一臉褶子笑，“小娃娃，你要是不嫌棄，往後就跟老頭兒我搭伙過日子吧！”
“老劉頭？”有人認出了他，嚷了一嗓子，“你也來湊這熱鬧？”
“唉，老劉頭也是命苦，老婆兒子都沒了，來任家鎮大半年了也沒見有個親戚上門。”
“是啊，他雖然沒啥錢，但做包子的手藝還是可以的，這孩子跟著他，好歹餓不死。”
人群里嘰嘰喳喳議論了一陣，倒也沒人再上前爭搶了。
凌蕭耳朵尖，把這些話全听了進去——這老頭居然在任家鎮窩了幾個月，看來是怕自己的計劃出岔子，提前留了後手。
“那，跟著你有糖吃嗎？”凌蕭仰起臉，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，那眼神干淨的，跟山泉水似的。
老劉頭哈哈笑出聲來，露出一口黃牙︰“有有有！糖管夠！走吧孩子！”
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，一把攥住凌蕭的小手，一老一少就這麼撥開人群往外走了。
至于茅山的林九？哼，人落到他手里，九叔就算把任家鎮翻個底朝天也別想找到。
況且，圍觀的人之所以眼睜睜看著老劉頭把人領走，說白了，是覺得九叔栽在阿威手里，不是槍斃也得關到死，這輩子算是完了。
這孩子有人養，總比餓死強。
可他們哪里知道，這老劉頭——也就是九陰道人——領回去的哪里是個小可憐，分明是個活祖宗。
半個時辰後，九陰道人領著凌蕭停在一間破屋子跟前。
那屋子歪歪斜斜的，牆皮剝落了一大片，門板上的裂縫寬得能塞進手指頭，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的，風一吹就往下掉渣。
“我們，到了！”九陰道人搓了搓手。
凌蕭歪著腦袋打量了一圈，小嘴一張，差點沒把老頭噎死︰“老爺爺，你這地方，可真夠破的。”
九陰道人嘴角抽了抽，干咳兩聲︰“咳咳，這亂世里頭，能有個安穩的窩就不錯了！”
他這話說得心虛。
說實話，他這日子過得是真憋屈。他修的是養尸一道，養尸需要海量的資源，而這些資源全得靠真金白銀往里砸。
這些年他暗地里劫道、殺人、奪財，弄來的錢確實不少，可每一分都喂了那些棺材里的東西。
到頭來自己連頓像樣的飯都舍不得吃。
最要命的是，他還不敢大張旗鼓地殺人。這世道，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，一個個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功德，見著他們這些邪修就像餓狼見了肉，恨不得撲上來撕咬干淨。
能活到今天的邪修，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，走一步看三步。
可即便如此，死在他手里的無辜性命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。
“我們進去吧。”九陰道人壓下心頭的雜念，推開嘎吱作響的院門。
凌蕭跟著他跨進院子，忽然仰起臉，眼楮亮晶晶的，用一種小孩子特有的天真語氣問道︰“對了老爺爺，我看你身上好像也有修煉者的氣息，難道你也是修煉者嗎？”
這話一出口，九陰道人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！
他看向凌蕭的目光瞬間變得鋒利起來，像刀子一樣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”
四面八方的地底下，幾乎在同一時刻炸開了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。
那是僵尸在棺材里掙扎，是它們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。
然而，當他對上凌蕭那雙清澈見底、寫滿了“我啥也不知道”的眼楮時，他心頭那股子殺意一下子就泄了。
“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九陰道人在心里頭自嘲地笑了笑，“一個四五歲的娃娃能懂什麼邪修正修？他八成只是感覺出我身上有靈氣罷了。”
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。
“不愧是茅山正統弟子看上的苗子，這天賦，簡直逆天了。”
九陰道人激動得手都在抖，眼楮里幾乎要冒出光來。
此子年紀才多大點，竟能一眼窺破他的修為，這天賦恐怕比他先前估量的還要高出幾個台階。
“你說得沒錯，我也是修煉者，雖然比不上你師父九叔出身茅山正統，但論起真本事來，老爺爺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地上打。怎麼樣，要不要跟老爺爺學兩手？”
九陰道人擠出一臉褶子，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，彎腰湊到凌蕭跟前。
他到現在還以為九叔是這小子的師父。
“太好啦太好啦！我早就想學了，可那臭師父死活不讓我踫，煩死了！被抓了正好！”
凌蕭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“唰”地亮了，拍著小手樂得直蹦。
這話要是讓九叔听見了，非得當場吐血三升不可——什麼叫被抓了正好？老子養了你幾年，就養出這麼個小白眼狼？
“哈哈哈，說得好，說得好！那咱爺倆這就走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