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刀？”
耿欣荣和控制舱里的其他技术员，全都愣住了。
他们听说过风刀、电刀，这水刀是什么东西？
水，也能当刀用？
“别愣着了，快去！”林振催促道。
“是！”
耿欣荣不敢怠慢，立刻通过内部通讯，将林振的指令传达下去。
维修组的工人们虽然同样一头雾水，但出于对林振的绝对信任，还是迅速的行动起来。
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系紧安全绳，从盾壳内部的检修通道爬到刀盘背面。
这里仍处于钢制盾壳保护范围，和前方没有支护的掌子面之间，隔着厚重的刀盘与检修闸板，不必让人冒险钻进岩壁缝隙。
他们找到预留的法兰接口，将耐压喷嘴、磨料混合腔和高压软管逐一接好。
喷嘴出口只有针尖大小，内部却装着硬质合金衬套，能够把高压水和碳化硅磨料约束成一束极细的射流。
每装好一只喷嘴，工人们都按林振的要求进行一次低压试漏。
确认各处接头没有渗水，维修组才撤回安全通道。
“所有人员撤离！关闭安全通道！”
厚重的隔离闸板缓慢的落下，机械锁销咔嚓一声插入锁孔。
“冷却水系统，切换至水刀模式！”
“压力，提升至最大！”
林振按下经过临时改造的控制按钮。
“嗡——”
增压泵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压力表指针不断上升，耐压管路随之微微的震颤。
经过过滤的冷却水进入混合腔，卷起细密的碳化硅颗粒，再从几个喷嘴中高速射出。
“呲——”
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
刀盘前方只传来一种尖锐而持续的摩擦声，仿佛有人隔着厚重钢板，用锉刀缓慢的锉削石头。
探头传回的画面模糊不清，众人只能看见几道白线打在石英岩块表面，激起大片水雾和碎屑。
细小磨料在高速水流裹挟下，沿岩石原有裂纹反复冲蚀，一点点的扩宽切槽。
那几块连滚刀都难以直接咬碎的石英岩，并没有像豆腐一样被瞬间切开。可随着切槽逐渐加深，岩块内部的应力平衡开始遭到破坏。
林振盯着压力和流量数据，沉声下令：“启动，剔牙程序。”
刀盘开始进行极低频反向微动。
正转。
制动。
反转。
每次偏转都微小得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，却恰好让石英岩裂缝反复张开、闭合。
水流与碳化硅磨料趁机钻入裂缝深处，持续冲刷最脆弱的位置。
十几分钟后，一道细密的裂纹终于贯穿了最大的岩块。
“咔！”
石英岩从中崩开，断口粗糙，露出灰白相间的晶体。
其余几块被楔紧的岩石也随之松动，接连从格栅边缘滚落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控制舱内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水本身当然不可能削铁如泥。
真正完成切割的是高压水流、硬质磨料、原生裂纹和刀盘微动的共同作用。
可即使如此，眼前这一幕仍然超出了众人的认知。
“成功了！”耿欣荣激动的大喊。
极低频反向微动配合高压水刀切割，软件与硬件的完美结合。
林振用一种近乎于艺术的方式，解决了这个掘进机杀手级别的世界难题。
待主轴承温度进一步回落，林振才重新启动掘进程序。
巨大的刀盘缓缓的转动起来。
转速很低，推进油缸也只恢复了一小部分压力。
被分割、崩裂的石块穿过刀盘开口，落入后方的破碎和排渣系统。
控制舱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可是，欢呼声还没有持续多久，控制台上的红灯便再次亮起。
“警报！警报！二号碾磨室搅拌器，扭矩过载！”
“一号排渣传送带，运行堵塞！”
刺耳的警报声再一次响彻控制舱。
林振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，他当即切断推进，调出二号碾磨室的监控画面。
先行号采用的是为复杂地层专门设计的复合式排渣系统。
普通岩层中，碎石经过二次破碎后，由刮板和传送带送出；遇到富水破碎带时，则需要向混合仓内注水，把细渣调成具有一定流动性的土石混合物，再由输送设备向后排出。
可现在，仓内堆满了富含石英的片状碎块。
这些碎块经过水射流切槽和挤压破裂，虽然尺寸已经缩小，断口却异常尖锐。
它们互相咬合，像一堆杂乱堆叠的碎玻璃，不仅无法顺畅的流动，反而死死的卡住了搅拌叶和排出口。
搅拌器一转，电流就急剧升高。
继续强行启动，不但可能扭断主轴，还会使仓内的耐磨衬板迅速损坏。
后方废渣运不出去，前方刀盘就无法继续掘进。
先行号刚刚把卡在“牙缝”里的石头剔掉，转眼又被吞进肚子里的碎石噎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？”
随车的一位姓周的材料专家看着监控画面，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这些石英碎石，化学性质太稳定了，根本不和水发生反应。”
“除非……除非我们能有高效的泡沫剂和土壤改良剂！”
周专家指着仓内几乎不流动的混合料，快速的解释起来。
“在国外先进的盾构施工中，他们会往碾磨室里注入一种特殊的化学药剂。”
“这种药剂，能像洗洁精一样，把坚硬的碎石包裹起来，大大降低它们之间的摩擦力，让它们变得润滑，容易被搅拌和输送。”
“但是……但是我们国内现在的化学工业水平，根本生产不出那种高级的聚合物添加剂啊！”
控制舱内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，重新凝固。
机械结构出了问题，还能拆、能修、能改。
可化工材料不是凭着锉刀、焊枪和几名老师傅就能临时造出来的。
没有合适的添加剂，这些高硬度碎石便无法形成能够稳定输送的混合料。
先行号会变成一只只能进、不能出的貔貅，最后被自己产生的废渣堵死在山腹之中。
情况很快通过专线电话传到地面。
李文栋守在隧道口，听完汇报后半晌没有说话。
水刀刚让他看到希望，排渣系统的故障便又像一盆冷水，当头浇了下来。
机械卡住了，可以修。
可这材料不行，上哪变出来去？
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之际，林振却转身走向控制舱尾部的保密通讯室。
房间不大，桌上摆着一台红色加密电话。它通过专用线路接入地面，再经保密通信网转往京城，平时只有遇到重大技术和安全问题时才能使用。
林振拿起话筒，报出身份和接线单位。
经过两次转接，电话里终于传来接通的轻响。
“喂？”电话另一头，传来一个清冷而又熟悉的女声。
是魏云梦。
“云梦，是我。”林振的声音温柔了下来。
“我在西南，遇到点麻烦。”
他用最简洁的语言，将碾磨室遇到的问题描述了一遍，包括石英碎块粒径、混合仓温度、水的硬度以及现有泵送设备能够承受的黏度范围。
电话那头的魏云梦静静的听着，偶尔提笔记录。她没有因为这是丈夫打来的电话便急着安慰，也没有贸然给出答案，只连续询问了几个关键数据。
“我需要一种土壤改良添加剂。”林振说道，“它要能包裹住高硬度的石英碎石，降低摩擦系数，形成流塑状的混合浆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，它的配方，必须是我们现在的化工水平，能够合成出来的。”
说完，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这里有一个配方，你记一下。”
林振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，超级工程师系统的资料库正在飞速的检索。
很快，一个以低分子量聚丙烯酰胺、木质素磺酸钙和几种常见无机盐为主要成分的复合配方，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聚丙烯酰胺并非这个时代无法触及的材料，国内已经具备小规模试制基础；木质素磺酸盐则可以从造纸工业副产物中提取。真正关键的，是分子量范围、组分比例、加料顺序和反应条件。
配比稍有偏差，混合液就可能过稀，无法包裹碎石；也可能黏度过高，反过来堵塞管路。
林振将每一种原料、每一步操作以及需要控制的酸碱度，清晰的口述给魏云梦。
“……最后，在80度的水浴中，反应六个小时。明白了吗？”
电话那头的魏云梦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用她一贯的，冷静而又自信的声音回答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给我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你的药，我来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