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政顶着压力，给林振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。
但代价也是巨大的。
农机部的专家组，除了顾亚平之外，第二天就全部撤离了。
理由很充分：既然林振要推翻之前的“弓齿滚筒”方案，那他们这些围绕着旧方案做辅助研究的专家，留下来也没有意义。
话是这么说，但谁都看得出来，这是农机部那边无声的抗议。
他们不相信林振能在一个月内，凭空变出个新方案来。
随着专家组撤离的，还有已经批复下来，但尚未到位的后续经费。
王政虽然答应会想办法，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整个神农项目组，一夜之间，从众星捧月的明星团队，变成了姥姥不疼、舅舅不爱的弃儿。
研究院里，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。
“听说了吗？林副院长立了军令状，一个月搞不定收割机，就要辞职呢。”
“太冲动了，军工搞得好好的，干嘛非要碰农机这个硬骨头。”
“这下好了，把王部长都拖下水了，看他怎么收场。”
卢子真听着这些议论，微微眯了下眼睛。
他把林振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“你小子，玩得有点大。”卢子真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林振接过茶杯，笑了笑：“不大一点，怎么能把那些苍蝇都赶走。”
卢子真一愣，随即明白了林振的意思。
“你是故意的？”
“一半一半吧。”林振喝了口茶，“不把话说绝，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来捣乱。现在好了，他们等着看我笑话，反而清净了。”
卢子真看着他，半晌，叹了口气：“你心里有底就行。需要我做什么，直接开口。”
“谢谢院长。”林振点头，“暂时不用，我想先做点笨功夫。”
所谓的“笨功夫”，就是带着剩下的几个人，把那台报废的样机，又推回了试验田。
耿欣荣、顾亚平，还有几个从一开始就跟着林振的年轻研究员，二话不说，卷起袖子就跟着干。
没有了经费，他们连试验田的拖拉机都用不了。
几个人就那么推着那台几吨重的钢铁疙瘩，在田里一遍又一遍的走。
当然，这一次，滚筒没有启动。
他们只是想模拟机器在田间行进的状态。
京城八月的太阳，毒得像火。
田里的热气蒸腾上来，让人喘不过气。
林振脱掉了上衣，露出精壮结实、线条流畅的上半身。
汗水顺着他的腹肌和人鱼线往下淌。
他没有站在田埂上指挥，亲自和耿欣荣他们一起，推着那台沉重的机器，在泥泞的试验田里缓缓前行。
每走上一段，他便会停下来。
随后，整个人俯身趴在滚烫的泥地上。
他的眼睛，认真的盯着机器最前端，那个已经被证明失败了的“弓齿滚筒”。
他让耿欣荣手动，用极慢极慢的速度，去转动滚筒。
他要看。
他要亲眼看清楚，在没有“切点刚性”影响的慢速状态下，弓齿和稻穗之间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稻穗是如何被梳理的。
谷粒是如何脱落的。
有没有被弹飞的？
有没有被夹带的？
他的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，眼睛一眨不眨，像一尊雕塑。
顾亚平看得心疼，拿了顶草帽过来，想给他戴上。
“林院长，歇会儿吧，这么看下去，眼睛要坏掉的。”
林振头也没回，摆了摆手。
“顾工，你帮我记录一下。滚筒转速每分钟零点一转，弓齿入穗深度三厘米，观察谷粒掉落角度……”
他嘴里报出一连串的数据，顾亚平连忙拿出本子，趴在他旁边，一边观察，一边记录。
耿欣荣在一旁，满眼都是崇拜。
这就是林振。
在所有人都认为山穷水尽的时候，他却能回到最初的原点，用最笨、最原始的方法，去寻找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。
他不是在空想，不是在赌博。
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，自己的眼睛，去丈量，去感知，去捕捉那千分之一秒的破局点。
一连三天。
林振就像是长在了地里。
除了晚上回去睡觉，他所有的时间，都泡在这片试验田里。
他整个人晒得黝黑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原本俊逸的脸庞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魏云梦每天傍晚，都会带着两个孩子来到试验田边。
她从不劝林振休息，也不说那些“别太累了”“注意身体”的话。她知晓，林振一旦认定了方向，旁人再多的劝说，也不如一个真正的发现来得有用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田埂上，等林振忙完一段，便把水壶递过去，再用干净的毛巾，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泥汗。
林晨和林曦也学着妈妈的样子，迈着两条小短腿，摇摇晃晃的跑到田埂边。
“爸爸……加油呀！”
林晨把两只小手拢在嘴边，奶声奶气的喊着，喊完还用力挥了挥拳头。
林曦则抱着自己的小水壶，踮起脚尖往前凑：“爸爸，喝水水！不喝水水会变成小干巴的！”
林振回过头，看到两个小家伙，黝黑疲惫的脸上顿时浮起了笑意。
他快步走上田埂，在距离孩子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林晨张开双臂，仰着小脸：“爸爸抱抱！”
林曦也跟着伸出小手，软软的喊：“爸爸，抱妹妹！”
林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水的手臂和衣服，赶紧摇了摇头。
“爸爸身上脏，不能抱。”
说着，他还故意往后退了半步，生怕泥水蹭到孩子们身上。
林晨却不依了，小嘴一撇，迈着小短腿冲过去，一把抱住了他的腿。
“脏脏也要爸爸！”
林曦也扑了过来，抱住林振的另一条腿，仰着脸认真的说：“妹妹不怕脏，妹妹可勇敢啦！”
魏云梦站在一旁，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。
“没关系的，孩子们不介意。”
她说着，从林振手里接过水壶，又递给他一条干净毛巾：“先把手擦一擦，再抱他们。孩子们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振看着两个紧紧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小家伙，既心疼又无奈。
他生怕自己身上的汗水、泥土沾到孩子，更怕田里细菌多，两个孩子年纪小，抵抗力弱。可林晨和林曦丝毫不在意，紧紧的抱着他，仿佛他身上的泥巴是最珍贵、最值得骄傲的勋章。
他只好接过毛巾，仔仔细细的擦了擦手，又擦了擦胳膊，这才小心翼翼的蹲下身。
林晨立刻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林振双手悬在半空，犹豫了好一会儿，才轻轻托住儿子的后背，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宝贝。
林曦见哥哥被抱了，急得在旁边直跺脚：“还有妹妹！爸爸也抱妹妹！”
“好，爸爸抱。”
林振伸手把女儿也抱了起来，一边一个，两个孩子软乎乎的贴在他胸前。
他将脸微微偏开，避免自己脸上的泥汗蹭到孩子们。林晨却主动凑过来，在他下巴上“吧唧”亲了一口。
林曦有样学样，也踮起脚，在他脸侧重重的亲了一下。
林振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爸爸臭臭的，脏脏的。”他小声提醒。
“才不臭。”林晨搂着他的脖子，认真的摇头，“爸爸是辛苦的味道。”
林曦更是把小脸贴在他胸口，奶声奶气的宣布：“爸爸香香！是妹妹最喜欢的爸爸香香！”
魏云梦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林振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，眼眸里的疲惫像是被这两声软糯的童音冲淡了许多。
他没有亲他们，只是低下头，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两个小家伙的脑袋。
“爸爸不辛苦。”
他顿了顿，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稻田，声音温柔而坚定。
“爸爸正在给咱们国家，造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家伙。”
林晨睁大眼睛：“比爸爸还厉害吗？”
“比爸爸厉害。”
“那它会不会吃饭？”林曦好奇的问。
林振一愣，魏云梦也抿唇笑了起来。
“它不吃饭。”林振耐心的解释，“但是有了它，农民伯伯就能更快的收粮食。”
林晨认真的想了想，小手拍在林振肩膀上：“那就让它多吃粮食！”
“对！”林曦立刻跟着点头，“让大家都有饭饭吃，不饿肚肚！”
林振的目光柔和下来。
“嗯。”他抱紧了两个孩子，却依旧小心避开他们干净的衣服，“造出来以后，就能让好多好多的人，都吃饱饭。”
“那爸爸要加油！”林晨握紧小拳头。
“爸爸加油！”林曦也举起小胳膊，声音脆生生的，“不许输给大机器！”
林振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好，爸爸不输。”
到了第四天下午。
天气变得有些反常。
早上还是晴空万里，下午却突然阴沉下来。
乌云从西边的天际线，黑压压的滚了过来。
狂风大作。
田里的水稻，被吹得东倒西歪，发出一阵阵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“要下大雨了！快！把机器推回去！”顾亚平焦急的大喊。
这台样机虽然核心部分失败了，但上面的很多传动和电子元件还是好的，可不能淋雨。
几个人连忙使出吃奶的力气，推着机器往仓库的方向跑。
风越来越大，吹得人几乎站不稳。
林振被风沙迷了眼睛，下意识的眯起了眼。
就在这时。
机器快要走到地头，经过一片还没有被收割过的稻田时。
一个极其诡异的，反常的现象，发生了。
林振的眸光充满了探究。
他看到了什么？
他看到，那些被狂风吹得几乎要贴在地上的稻穗，在靠近机器前端的那个“弓齿滚筒”时。
有一部分秸秆，竟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附住了一样。
它们没有被狂风吹走，也没有被滚筒上的齿牙挂住。
诡异的是，那些秸秆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，违背重力，逆着风向，紧紧贴附在静止不动的滚筒护罩表面。
就像是，被磁铁吸住的铁屑！
这是什么情况？！
林振的大脑，在这一瞬间，高速的运转起来。
不是静电。
静电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。
不是机械挂住。
滚筒根本没有转动！
那是什么？
风！
是风！
是风！是风形成的涡流！是涡流！
林振的脑子里，轰然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