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副院长，恕我直言，您的这个设想，在物理上就不成立。”
率先开口的是李夏泽，国内材料力学领域的泰斗。他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，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。
“我们来算一笔最简单的账。”
“八万吨的压制力，需要多大的液压系统来驱动？”
“根据帕斯卡原理，压强乘以面积等于压力。如果我们设定系统压强为一万个大气压，这是目前工业应用的极限，那么驱动主油缸的活塞面积就需要八平方米。”
“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活塞！推动它的液压油，需要以什么样的速度和流量注入？驱动油泵的电机，需要多大的功率？”
“我粗略的估算了一下，瞬时功率可能需要几十万千瓦！我们整个京城的用电量，都未必能撑得起它压一下！”
他的话音刚落，结构工程专家刘良宽也站了起来。
“还有设备自重的问题。”
“两万两千吨的钢铁结构，要承受八万吨的反复冲击。请问，用什么材料来制造这个机身？”
“我们现有的高强度钢，在这么大的应力下，用不了几个循环就会出现疲劳裂纹。”
“更别提地基了！在一个点上，承受十万吨级别的静载和动载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建筑工程，这是在挑战地壳的稳定性！”
李夏泽和刘良宽，一个谈能量，一个谈结构。
他们没有提工艺上的细枝末节，只从最基础的物理定律出发，便把八万吨压机的几道生死关卡摆在了众人面前。
会议室里很快响起了低沉的议论声。
“能源问题怎么解决？”
“材料强度根本达不到要求。”
“两万多吨的构件，怎么铸造？怎么运输？怎么安装？”
有人甚至翻开笔记本，开始计算厂房跨度和地基深度。越算，脸色越难看。
这不是一台普通机器。
它是一座需要钢铁、液压、冶金、机械加工和土建工程共同托举起来的工业巨物。
以龙国现有的基础，别说八万吨，连三万吨都未必能够完整的落地。
卢子真紧抿着嘴唇，王政的手指也在桌面上缓缓的收紧。
他们支持林振，可这些专家提出的问题，个个都打在七寸上，让他们也无法反驳。
可是从始至终，林振都只是安静的听着，脸上没有任何焦急或者沮丧的表情。
等所有人都说完了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，他才重新拿起粉笔。
“李教授，刘教授，各位专家，你们提出的问题都非常好，非常专业。”
“现在我来逐一回答。”
他转向黑板，先在八万吨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，又把压力、时间和行程三个词依次写了出来。
“关于能源问题。谁说驱动它需要几十万千瓦的电动机？”
“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势能转换的原理？”
他一笔一划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。
“我们在压机顶部，建立一个超高压蓄能器矩阵。用小功率泵组，花十分钟，甚至半小时的时间，慢慢的将液压能储存在里面。”
“当需要压制时，瞬间释放所有能量。这就好比水库蓄水发电，是典型的以时间换功率。”
“这样，我们只需要几千千瓦的常规电机组，就能满足要求。”
李夏泽愣住了。
势能转换，这么简单的原理，他怎么就没想到？
不，不是没想到，是思维被局限住了。
他只想着“实时驱动”，却忘了“蓄能释放”这条路。
不过，林振没有停留在概念上。他进一步写出了分级蓄能、缓慢充压和瞬时释压的方案。八万吨只是最大额定压力，实际锻造时可以按照材料温度和变形量分段施压，避免对液压系统造成一次性冲击。
这让不少专家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。
至少，这不再是凭空喊出的口号。
“关于材料问题。”林振俊丽的眉眼微动，继续画图，“谁说我们要用一块完整的钢来承受十万吨的力？”
“我们可以用‘预应力’结构。”
他画出一个由多层钢带紧密地缠绕的圆筒。
“就像给木桶加上铁箍。我们用几十根，甚至上百根高强度钢缆，将整个机架紧紧的捆扎在一起，让它预先承受一个巨大的压应力。”
“当设备工作时，八万吨的拉伸力，首先要抵消掉我们施加的这个压应力，剩下的力，才由机架本身承担。这样一来，对材料强度的要求，可以降低一个数量级！”
刘良宽也愣住了。
预应力技术在桥梁工程里很常用，但谁能想到，把它用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上？
林振在黑板上继续推演。
地基承载，他提出了“深井浮筏式基础”；
超大构件铸造，他提出了“电渣熔铸分体成型”；
液压密封，他提出了“阶梯式复合密封环”……
为了避免巨型铸件因运输和吊装而变形，机身并不需要在一个地方整体完成，它分成若干承力模块，在厂内加工、预装，再通过大型连接件和预紧结构合为一体。至于关键材料，则由749研究院和二机厂联合攻关，先解决立柱、横梁和高压缸体，再逐步扩展到整机。
每提出一个方案，他都把受力路径、制造顺序和检验方法写清楚。
没有空洞的口号，只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，以及一层又一层的备用方案。
会议室里的嘈杂渐渐的消失了。
专家们不知不觉的站了起来，围在黑板前。有人拿着三角尺核对尺寸，有人趴在桌上重新计算，有人甚至直接从档案柜里翻出旧式液压设备的资料，和林振给出的参数逐项比对。
一开始，他们看林振的目光是不屑，随后变成惊讶，再到震撼，最后，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。
当林振画下最后一个符号，放下粉笔时，整个会议室里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王政站起身，走到林振面前，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虎目含泪。
“好小子！我就知道没看错你！”
当天，一个代号为“盘古”的绝密项目，正式立项。
林振被任命为项目总设计师，他当场点将，组建了项目的核心攻关团队。
材料专家魏云梦，负责特种钢材与新材料研发。
机械专家耿欣荣，作为他的第一副手，负责机械结构深化设计。
结构力学专家刘良宽，负责机架的力学计算与仿真。
材料力学与液压专家李夏泽，负责液压系统与蓄能器的设计。
会议结束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林振收起最后一张总图，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魏云梦。两人的目光短暂的交汇，魏云梦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这一次，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某个零件，也不是某一项单独技术，是整个国家重型工业的底子。
可只要林振决定去做，她就会陪他走到底。
三天后，一列绿皮专列，载着林振和他的核心团队，以及用几个大铁箱装着的绝密图纸，悄然的驶出京城，一路向南。
目的地是川省德阳第二重型机械厂，那里是龙国重型装备制造业的摇篮，也是盘古巨兽即将诞生的地方。
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“哐当”声。
车厢里，没有人休息。
几张图纸台被临时的拼在一起，魏云梦、耿欣荣、刘良宽、李夏泽四人围着图纸，在林振的指导下，连轴转的进行着各项数据的最终测算。
窗外是七十年代龙国广袤而略显贫瘠的土地。
车厢内却是这个国家工业未来最璀璨的希望。
两天一夜后，专列在一阵绵绵细雨中，缓缓的驶入了德阳火车站的专用线。
二机厂的厂长柯东，一个皮肤黝黑，身材壮实的汉子，带着厂里的总工程师和一众技术骨干，已经冒雨等候在站台上。
当林振带着团队走下火车，当那几个沉重的图纸箱被小心翼翼的抬下来时，柯东的心猛的沉了下去。
一项无比艰巨，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