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缓缓启动。
最初慢得像是舍不得离开，随后却越来越快。
林振和魏云梦跟着车厢往前走，后来变成了跑。两个孩子也在车窗里面追着他们，从这一扇窗跑到下一扇窗，手掌一次又一次贴在玻璃上。
“爸爸！”
“妈妈！”
隔着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，那两声呼喊终于从半开的车窗里传了出来。
魏云梦脚下一顿，险些摔倒。
林振扶住她，继续朝前追了几步。
直到站台到了尽头，直到那两张挂满眼泪的小脸越来越远，直到绿色车厢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彻底消失在铁轨尽头。
站台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卷着一张废车票，从两人脚边打着旋飘过。
魏云梦仍旧望着列车离开的方向，右手保持着挥别的姿势。过了很久，她才慢慢放下来，低声问：“林振，曦曦晚上找不到我，会不会哭？”
“会。”
林振没有骗她。
“晨晨也会。他刚才一直忍着，是怕我们难受。”
魏云梦再也支撑不住，转身伏进他的怀里。
“我不想做一个总让孩子等的妈妈……”
林振紧紧抱住她，手掌一下又一下抚过她单薄的后背。
“你不是。”
他的眼眶同样发红，声音却依旧沉稳。
“我们早点把事情做完，早点回家。答应孩子的事，不能食言。”
魏云梦在他怀里点了点头。
两人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站了许久，直到远处再也听不见列车的声音，才转身离开。
回二机厂的汽车就停在站外。
林振替魏云梦拉开车门。她上车前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，仿佛下一刻，那两个背着小书包的孩子还会从人群里跑出来，扑进他们怀里。
可身后只有被蒸汽笼罩的站台。
汽车发动，朝着二机厂驶去。
窗外的街道飞快后退。魏云梦低头摊开手，掌心里躺着一颗已经有些融化的水果糖。
那是临上车前，林曦偷偷塞给她的。
小姑娘自己一直舍不得吃，却把它留给了妈妈。
魏云梦看了很久，小心的将糖重新包好，收进胸前的口袋里。
林振握住了她的手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离别的伤感，很快就被项目现场紧绷的气氛压进心底。
高达四十二米的钢铁巨兽，静静的矗立在地基之上。
粗大的高压管路沿机架盘绕，成束电缆被固定在桥架内，一直延伸到临时控制室。
1263个测点分布在机架、活动横梁、主缸与油路的关键位置，负责监视压力、温度、位移和应变。
受国内器件条件所限，其中一部分采用电阻应变片和差动变压器，另一部分仍是机械触点、压力继电器和限位开关。
所有信号经过屏蔽电缆和隔离转换装置，最终汇入控制柜。
这套装置以继电器逻辑为骨架，又加入了晶体管比较、顺序控制和故障闭锁单元。
项目组内部将其称作“pLc”盘古逻辑控制器。
它当然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全自动控制系统，却已是国内前所未有的尝试。
“大脑”已经就位，“神经”也已遍布全身。
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，即将迎来第一次“苏醒”。
首次空载联动测试。
工地进入最高戒备状态。
非必要人员全部退到警戒线外，消防车和救护车在远处待命。
各检修口挂上红色警示牌，主机周围也被清空。
柯东、曾石、李夏泽、刘良宽等核心成员，全部聚集在临时控制室里。
控制室位于安全距离之外，正面加设钢板和沙袋，观察窗则换成了厚实的夹层玻璃。
所有人的脸上，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。
盘古项目，从一张图纸，到今天这个庞然大物，经历了太多的艰难险阻。
成败就在今天。
林振站在控制柜前，逐项核对闭锁回路。
魏云梦守在示波器旁，检查经过隔离放大后的传感器信号。
“各单位注意，五分钟后，进行首次空载测试！”
“重复，五分钟后，进行首次空载测试！”
柯东握着有线调度电话，向各岗位下达最后指令。
“液压泵组，准备启动！”
“冷却系统，检查完毕！”
“主电源，切换至测试模式！”
回答声接连从听筒里传来。
六十台高压油泵分为数组，按照预定间隔依次投入，以免启动电流冲击厂区电网。
林振捏了捏眉心，目光落在控制柜上那枚带有防误触护圈的红色启动按钮上。
他的身后，是几十双关注的眼睛。
他的肩上，扛着整个项目的成败。
“林总师，可以开始了。”李夏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林振点了点头。
他伸出手，按下了按钮。
“嗡——”
第一组高压油泵率先启动，紧接着，第二组、第三组依次投入。
低沉的轰鸣一层叠着一层，最终汇成雷鸣般的巨响。
控制室里的地面，都感到了轻微的震动。
控制柜上的指示灯开始依照既定顺序闪烁，继电器吸合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，顺序程序正式运行。
“压力建立正常！”
“各阀门响应正常！”
“活动横梁准备下行！”
压力表指针稳稳的越过起始刻度。
主油路、回油路和冷却水路的数据，都与计算值基本一致。
一切，似乎都在按照预定的程序进行。
就在活动横梁即将开始移动的那一刻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！
魏云梦面前的示波器上，原本平稳的信号波形，突然开始疯狂的跳动，瞬间变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乱麻！
与此同时，pLc控制柜上，代表着错误的红色警报灯，刺耳的亮了起来！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刺耳的警报声，响彻整个控制室！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曾石脸色大变。
“信号！所有传感器的信号都乱了！”魏云梦盯着示波器，高声喊道。
“pLc死机了！系统检测到大量错误信号，触发了紧急停机保护！”林振看着控制柜上的状态灯，心下一沉。
第一次启动，就遭遇了最严重的问题！
整个系统，在启动的瞬间，就因为不明原因，彻底瘫痪了！
控制室里，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