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
整个盘古项目工地,又一次进入了最高等级的战备状态。
和此前空载试机不同,这一次,盘古压机面对的是运-10大飞机的主承力框锻坯。
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实战。
一套专门为运-10主承力框设计的特制模具,被缓缓的吊装到盘古压机那巨大的移动工作台上。
模具由上、下两部分组成,整体呈现出复杂而厚重的轮廓。
内部型腔根据飞机主承力框的结构设计,布置了大量加强筋、连接耳片和过渡圆角。
这些部位,未来将承担来自机身、机翼和发动机的巨大载荷。
任何一个转角没有填满,任何一处筋板出现折叠,都可能让整件锻件彻底报废。
因此,模具吊装的过程,比安装一台大型设备还要谨慎。
钱朝玉亲自带着机加分厂的老师傅守在工作台旁。
“慢一点!”
“左边再收两寸!”
“停!”
天车的钢丝绳绷得笔直,数十吨重的模具悬在半空,随着操作员的微调一点点的落下。
钱朝玉手里握着水平仪,另一边的技术员则拿着准直设备,对照着工作台上的基准线反复校核。
模具落下后,前后、左右、上下,每个方向都必须重新测量。
固定螺栓要按照对角顺序分三遍紧固,避免模具底板产生新的微小变形。
曾石站在旁边,盯着一张张记录表,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“工作台平面误差多少?”他问。
“每米零点零三毫米。”
“模具中心线呢?”
“与压机中心线重合,误差小于零点零五毫米。”
“再复测一遍。”
“已经复测两遍了。”
曾石仍然摇头:“再测一遍,最后一遍也不能省。”
另一边,魏云梦带领材料所的研究员,正在调试超声波无损探伤设备。
这台设备来自749研究院材料研究所,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一批检测仪器。
它能够通过探头向金属内部发射高频声波,再根据回波变化,判断材料内部是否存在裂纹、夹杂、疏松和折叠。
为了让现场人员理解检测结果,魏云梦在白板上画出了简化示意图。
“声波遇到组织均匀的区域,会按照稳定规律返回。”
“如果内部存在空洞或者裂纹,回波就会出现异常。探伤人员必须结合锻件位置、压制阶段和材料流动方向进行判断。”
“首件锻造完成后,所有关键截面都要检查。外观没有问题,不代表内部没有问题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好听,却让现场每一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。
这一次,没人把主承力框当成普通锻件。
它是盘古压机的第一件真正产品,也是运-10继续向前走下去的关键。
三天后,决战时刻来临。
清晨,德阳的天空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灰色。
盘古压机巍然耸立在工地中央,四十二米高的机身被晨光从侧面勾勒出来,像一尊沉默的钢铁巨神。
数千名职工和家属站在警戒线外。
人群黑压压的铺开,却没一个人喧哗。
刘世炎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,只是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,可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盘古压机。
这台机器里,有他焊过的立柱,有他参与校正过的连接部位,也有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。
柯东、曾石、钱朝玉、运-10总设计师、李夏泽、刘良宽,以及来自749研究院的技术人员,全都聚集在临时控制室里。
林振站在主控台前,手边放着详细的操作流程表。
今天的锻造分为三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,镦粗和整体展宽,验证锻坯受压后的基本流动状态。
第二阶段,完成主承力框的主体轮廓,观察加强筋和厚薄过渡区域的充填情况。
第三阶段,进行最终成型和保压。
每一个阶段之间,都必须停机卸压,确认设备、模具和锻坯没有异常后,才能继续。
真正的最终成型时间,只有六秒左右。
可在那之前,所有准备工作都必须准确无误。
“加热炉,准备。”林振拿起对讲机,下达了第一道指令。
远处的加热炉传来沉闷的机械声,厚重炉门缓缓的升起。
炉膛内,赤红色的光芒喷涌而出,热浪裹着金属气息迎面冲来。
那块重达数吨的20mnNimo特种钢锻坯,已经完成均匀加热。
炉温显示为一千二百度左右,锻坯核心温度经过多点测量,稳定在工艺要求范围内。
钢料不是烧得越红越好。
温度太高,晶粒容易粗化;温度太低,又会让材料流动性下降,无法填充复杂型腔。
魏云梦盯着测温记录,确认最后一组数据后,才对着对讲机说道:“温度合格,可以出炉。”
“起吊!”
天车工缓缓的操纵吊钩。
巨大的锻坯离开炉膛,周围空气顿时被热浪扭曲。吊运路线沿着地面上提前画好的白线移动,沿途所有无关人员全部撤离。
计时员站在一旁,手里握着秒表,却没按下。
从出炉到入模,必须尽可能缩短时间,可不能为了抢几秒而造成晃动、碰撞或者定位偏差。
这同样是准备工作的一部分。
锻坯被稳稳的放入下模。
钱朝玉带人迅速的检查定位标记,确认锻坯中心与模具基准线重合。
“定位完成!”
“工作台进位!”
随着指令下达,移动工作台发出低沉的轰鸣,托着模具和锻坯,轻轻的进入盘古压机正下方。
上方,活动横梁停在预定高度。
四角位移传感器、主油路压力传感器、模具温度探头和机架应变计全部接通。
控制室里的记录仪开始工作,一道道曲线在纸带上缓慢的延伸。
刘良宽戴上眼镜,盯着屏幕上的四角数据。
“初始同步误差正常。”
李夏泽检查着主油路压力:“蓄能器进入待命状态,伺服阀响应正常。”
曾石又看了一遍启动步骤,确认没有遗漏。
所有准备工作完成。
暴风雨来临前的绝对安静,笼罩了整个工地。
控制室里,负责按下启动按钮的,是二机厂操作经验最丰富的一位老师傅,姓张。
他在二机厂干了三十多年,从普通设备一路操作到大型液压机,是这批培训人员里经验最丰富、成绩最稳定的一位。
为了这次首锻,他已经把操作规程背了十几遍。
可真正站到按钮前,他才发现,纸面上的每一条规定,都没有办法替代此刻胸腔里沉重的心跳。
柯东看着他,沉声说道:“老张,开始吧。”
老张点点头,伸出手,移向那个红色的、最关键的启动按钮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随着他的手。
只是他的手指在距离按钮只有一厘米的地方,停住了。
然后,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的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。
他想按下去,可是那根手指,仿佛有千斤重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老张的嘴唇哆嗦着,牙齿都在打颤。
他的脑子里,全是林振说的那句话。
六秒。
多一分报废,少一秒不成型。
这按钮分明是运-10的命运,是龙国大飞机的未来,是几代航空人几十年的心血!
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!
“不行……柯厂长……我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老张猛的抽回手,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满脸都是痛苦和自责。
控制室里,气氛瞬间凝固。
曾石和运-10总设计师的脸色也变了。
锻坯在冷却!每一秒都在冷却!
时间不等人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手,稳定而有力的按在了老张的肩膀上。
“我来。”
林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,径直走到主控台前,坐了下来。
他的眼神专注而犀利,仿佛这世间的一切,都只剩下眼前这台机器。
他没看任何人,只是从容的握住了主操作杆。
然后,他果决的声音,通过广播,传遍了整个工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倒计时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林振倏然向前,一把将操作杆,推到了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