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边同学窃窃私语，一道道打量、怀疑的目光，像细针般扎在她背上。
就在一周前，这些人还满脸不屑地叫她“资本家大小姐”；如今，却要坐下来听她讲劳动的收获与体会。
她悄悄攥紧掌心尚未褪去的厚茧，心底涌起真切的骄傲。
那些劳作磨出的水泡与老茧，正是她融入这个崭新时代的最好证明。
“感谢组织信任。”
娄晓娥挺直脊背，开口时，比预想中更加沉稳从容。
接下来几天，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写发言稿中。
夜深人静，她独坐灯下，一遍遍修改润色。
劳动时的腰酸背痛、手掌磨破的刺痛、麦芒扎在皮肤上的灼热，这些真切的感受，她都一字一句写进稿子里。
她也曾悄悄写下对王阳的谢意，可反复斟酌后，还是红着脸尽数删去。
周四下午，娄晓娥接到通知，让她前往学校政治处。
办公室里，政治处主任李卫国与两位陌生的中年干部端坐一旁，神色凝重。
“娄晓娥同学，请坐。”李主任推了推眼镜，“有几件事，需要跟你核实。”
娄晓娥的心，瞬间沉到谷底。
她僵硬地坐在椅边，紧张得手指死死攥在一起。
“你在农场劳动期间，是否与东直门派出所的王阳同志私下见过面？”
这句话如重锤砸在心上，娄晓娥脸颊一阵发烫，随即又变得冰凉。
“他……他那天刚好来农场检查工作。”
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，急忙解释，“我当时突然晕倒，是他好心把我送到农场医务室的。”
“仅此而已？”
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，语气严肃，“有人匿名举报，称你与他存在不正当交往。”
娄晓娥浑身发冷，如坠冰窖。
她望着那封匿名举报信，纸上满是恶意中伤的文字，被红笔重重圈出的那句格外刺目——
资产阶级小姐引诱革命干部。
“这全是无中生有的诽谤！”
娄晓娥猛地站起身，泪水瞬间涌进眼眶，“王所长只是出手相助而已！”
“你先冷静。”
李主任抬手示意她坐下，“组织会彻查此事。原定明天的表彰大会暂缓，一切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定。”
走出政治处大楼，秋日的阳光格外刺眼，晃得娄晓娥几乎睁不开眼。
校园里人来人往，欢声笑语不断，可这份热闹，却像隔了一层厚玻璃，与她格格不入，无比疏离。
她失魂落魄地走到图书馆后的银杏林，终于撑不住情绪，蹲在树下失声痛哭。
不知哭了多久，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。
娄晓娥慌忙擦去眼泪，抬头看见周红英站在面前，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“我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。”
周红英递过一块手帕，低声道，“是许大茂，红星轧钢厂的工人。他母亲四处造谣，说你勾搭有妇之夫。”
娄晓娥浑身一震，如遭惊雷劈中。
许大茂——正是父母一直逼她嫁的那个长脸男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娄晓娥满眼警惕地看着她。
周红英无奈耸肩：
“我最看不惯背后耍阴招的人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在农场劳动的表现，真的无可挑剔。”
这句简单的肯定，瞬间温暖了娄晓娥冰冷的心。
她擦干眼泪，心底生出一个坚定的念头：她要去找王所长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？”
周红英猛地睁大眼，急忙劝阻，“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，你主动过去只会惹来更多麻烦！”
“正因为我问心无愧，才不能一味躲避。”
连娄晓娥自己都没想到，此刻竟有这般勇气。
东直门派出所门口，娄晓娥来回踱步，已近半个时辰。
每有人进出大门，她便假装路过，刻意避开视线。
夕阳缓缓西沉，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
终于到了下班时间，王阳独自走出大门，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“王所长。”娄晓娥放轻声音，轻轻叫住他。
王阳猛地回头，见是她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他快步走到娄晓娥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怎么来这儿了？这里不安全，快跟我走。”
他带着娄晓娥穿过几条僻静小巷，最终来到偏僻的北海公园。
秋日的公园游客稀少，两人找了张隐蔽的长椅坐下。
湖面轻泛涟漪，岸边柳影静静倒映水中。
“学校已经找你谈过了，对吧？”王阳直截了当，率先打破沉默。
娄晓娥轻轻点头，将匿名举报信的前因后果，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
王阳紧紧皱眉，手指习惯性轻敲膝盖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许大茂。”
他嘴角微微一扬，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：“别再胡乱猜测了，在背后耍手段的人，就是他。”
娄晓娥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：“现在闹成这样，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？”
表彰大会被取消，学校里的人都在背地里对她议论纷纷。
王阳深吸一口气，语气平静地说：“我们以后不能再在公开场合见面了。
再这样频繁往来，只会让外面的流言蜚语更难澄清。”
他顿了顿，随即放软语气，轻声安抚：
“你尽管放心，我会通过正规组织途径，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讲清楚，一定帮你洗清所有委屈。”
娄晓娥抬眼看向他，眼里满是担忧：“那你会不会被这件事连累？会不会给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？”
王阳的语气格外坚定：“我是一名共产党员，任何组织的审查，我都能问心无愧、坦然接受。”
可看到她眼眶泛红、噙着泪水的模样，他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。
“别害怕，所有事情，我都会妥善处理好。”
一阵秋风吹过，稍稍吹散了身边压抑沉闷的气氛。
王阳犹豫了一瞬，脱下自己的外套，小心地披在娄晓娥身上。
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，让两人都猛地一怔。
在这个风波不断、格外敏感的时刻，这样亲密的举动，实在太过不合时宜。
娄晓娥低声道谢，却没有把身上的外套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