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隔着厚重的雨幕遥遥对视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片刻后,王阳大步朝她走去,脱下身上的雨衣,轻轻披在她肩头。
“先进去再说。”
他压低声音,同时警觉地环顾四周。
娄晓娥轻轻摇了摇头。
雨水和泪水缠在一起,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。
“我不能再拖累你了……今天过来,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我要走了,去新疆,下星期就动身。
“为什么走得这么急?”
“我父亲马上就要被送去劳改了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几乎说不完整。
妈妈跟我说,我走得越远,家里人就越安全。
王阳只觉得心口像被刀割般剧痛。
他心中翻涌着万千情绪,想上前抱住浑身发抖的她,想告诉她所有难关终会过去。
可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僵在原地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身上的制服。
“王所长……”娄晓娥抬起满是泪痕的双眼。
我走了以后,你能不能偶尔,去看看、照拂一下我的父母?
这个简单又卑微的请求,彻底击溃了王阳心里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快速扫视四周,确认附近无人,伸手把娄晓娥拉到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里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。
事情还没到完全没有转机的地步。
你父亲要是真的犯了错,组织早就把人带走调查了。
这次的风波,大概率是许大茂故意造谣挑事。
“可工作组明天就要上门来查了!”
王阳沉默思索片刻。
我有个老相识在市委工作,我会尽力托他打听内部消息。
他稍一迟疑,定下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。
明天这个时候,你去北海公园白塔下面,在那里等我。
娄晓娥轻轻点了点头,眼中未干的泪水,在雨光里微微闪动。
她突然紧紧抓住王阳的手,指尖用尽全力,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。
“王所长,我……”
“有人过来了,你赶紧走。”
王阳轻轻抽回手,轻轻推了她一下。
娄晓娥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冲进了漫天雨幕之中。
王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里,掌心残留的那一丝温度,也慢慢消散。
回到派出所后,他第一时间拨通了老战友的电话。
对方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沉默了许久。
王阳,你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,何必还要插手别人的事?
“这从来都不是别人的事。”王阳语气格外坚定。
如果娄晓娥的父亲真的违反了规章制度,我绝不会有丝毫包庇。
但我绝不能看着无辜的人被冤枉、受委屈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我会帮你打听消息,但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。
挂掉电话,王阳抬头望向窗外。
连绵的阴雨已经停了,云层缝隙里,透出一缕柔和的阳光。
阳光洒在派出所门前的水洼上,映出耀眼的光芒。
他心里无比确定,不管前方要经历多少风雨坎坷,终究会有云开雾散、雨过天晴的一天。
早上七点,三辆吉普车轰鸣着停在娄家宅院门口。
刚值完夜班的王阳,正沿着胡同往家走。
听到周围异样的动静,他立刻闪身躲到旁边的老槐树后。
五名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依次下车,走在最前面的人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正式公文。
“工作组前来检查,开门接受核查!”
王阳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的市工商局严科长,这个人在业内一向铁面无私、执法严格。
娄家的大门很快被打开,娄谭氏满脸惊慌,身影一闪便退到了院子深处。
一众工作人员陆续走进院里,身后的大门“哐当”一声紧紧关上。
王阳紧紧攥起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理智告诉他,现在应该立刻转身离开。
他自己正处于组织审查阶段,此刻出现在被清查商户的现场,无异于自毁前程、自断后路。
可一想到此刻满心惶恐的娄晓娥,他的双脚就像被树根牢牢钉在地上,一步都挪不动。
院子里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,紧接着一声脆响,是器皿摔碎的声音。
王阳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担忧,迈步走到娄家门前,抬手敲响了院门。
门外传来警惕的呵斥:“谁?”
“东直门派出所王阳,例行片区巡逻检查。”
院门拉开一条缝,一名工作人员上下打量着他,开口阻拦:“什么事?我们正在执行公务。”
透过门缝,王阳看清院子里一片狼藉:
原本整齐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,娄谭氏瘫坐在石凳上,脸色惨白,没有一丝血色。
视线再往深处,娄振华正和一名工作人员激烈争执,急得满脸通红。
“我是这片辖区的负责人,有权了解现场情况。”
王阳拿出工作证件,沉声问道,“请问这次搜查,有合法的搜查令吗?”
对方神色迟疑了一下,转头朝身后高声禀报:“严科长!有公安同志过来核查手续!”
严科长快步走过来,扫了一眼王阳的证件,语气满是不屑:“哦,王所长。听说你自己,现在正接受组织审查呢?”
王阳面色平静,语气沉稳地开口:
“审查流程,并不影响我执行辖区公务。请问各位来自哪个单位?此次搜查,依据的是什么文件?”
严科长满脸不情愿,拿出了相关书面文件。
这份文书由市工商局与统战部联合下发,此次清查的缘由,是有人举报娄家违规藏匿私人财物。
文件末尾署名的副局长,王阳从未听过,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。
王阳低头仔细查看文件内容时,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:“老爷!老爷您怎么了!”
王阳猛地推开院门,快步朝院内跑去。只见娄振华倒在地上,脸色铁青,情况十分危急。
他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,神情痛苦不堪。娄晓蛾跪在一旁,慌乱地抚摸着父亲的脸,哭得泣不成声。
“所有人都往后退!”
王阳单膝跪地,伸手探向娄振华的颈动脉。
老人脉搏极其微弱,且跳动毫无规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