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小莉匆匆扫过电报内容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“这…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讯吗？”
她抬起头，眼底满是难掩的欣喜，还有对未来的满满憧憬。
王阳拿起茶杯，为她斟上一杯热茶。
用的是程龙之前留下的铁观音，茶叶在滚烫的沸水中慢慢舒展、浮沉。
电影节定在下月十五开幕，这天，正巧是《功夫之王》原定递交审查的日子。
刘小莉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，杯口腾起的雾气里，她的眼神格外明亮。
“那我们要不要过去？”
“我们？”王阳无奈地笑了笑，“问题就出在这儿。”
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，主办方只向她一人发出了特别邀请。
刘小莉不由皱起眉头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”王阳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，“主办方多半，只邀请你一个人去。”
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小贩“八八零”的吆喝声，还有自行车清脆的铃响。
市井间鲜活的烟火气，和两人心里的波澜形成了强烈反差。
刘小莉轻轻把茶杯放在桌上，瓷杯碰到木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绝不会一个人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？”王阳的声音陡然提高，“这是一辈子都难遇上的好机会！”
香港电影节是面向全球的展示平台，对她的演艺事业来说——
“王阳，”刘小莉轻声打断他，语气却异常坚定，“这部电影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用心做出来的。”
没有你，没有李连捷，没有整个剧组，我一个人站在红毯上，又有什么意义？
王阳心头猛地一暖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刘小莉，望向北京夏末的天空。
几朵白云缓缓飘着，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他终于开口。
“小莉，你知道现在国产电影想走向世界有多难吗？”
《功夫之王》要是能借着香港打开国际市场，对整个中国电影行业来说，都是一次重大突破。
他转过身，眼神无比诚恳。
“况且……这对你的表演事业意味着什么，你心里应该清楚。”
刘小莉的指尖轻轻敲着杯沿，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声响。
“舞团刚通知我，下月有一个去法国参加文化交流的名额。”
“团里领导已经推荐我了。”她抬眼看向王阳。
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王阳心上。
法国，舞蹈，那是刘小莉的本行，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坚守追逐的梦想。
而香港，电影，不过是一次偶然降临的机会。
“你应该去法国。”他听见自己这样说。
刘小莉猛地抬起头，脸上满是错愕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舞蹈才是你最初的心愿和根本。”王阳走回桌前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语气平静又坚决。
“电影，只不过是一次意外的尝试罢了。”
刘小莉眼中的光彩渐渐暗了下去。
她站起身，练功服的衣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“王阳，你真的以为我演《功夫之王》，只是一时兴起吗？”
王阳张了张嘴，正要解释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张建军探进头来，神色十分凝重。
“阳哥，文化局打电话来，让你马上过去一趟。”
“说是关于影片审查的事……”
文化局艺术处的会议室里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马处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，面前摊开的《功夫之王》剧本上，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。
“王阳同志，你剧本里这段文物走私的情节，创作依据是什么？”
王阳端坐在硬木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依旧是当年做刑警面对领导问询时的模样。
“纯属艺术虚构，马处长。”
“是吗？”马处长翻开一份档案，语气严肃，
“一九七八年五月，你参与查办的文物走私案，涉案物品里就有一枚洪武通宝铜钱。”
“这未免太巧合了吧？”
王阳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马处长，文物走私本就是很常见的犯罪题材。”
“至于铜钱，只是为了增添历史厚重感……”
“王阳同志！”马处长的声音陡然提高，“改革开放不代表没有原则和底线！”
“这部影片想参加香港电影节，可以。”
“但涉及敏感的内容，必须修改。”
他把一份文件推到王阳面前。
“这是修改要求，三天之内整改完毕，重新提交审查。”
走出文化局大门，王阳站在台阶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北京的空气里，已经透出初秋的凉意。
他摸出烟盒，却发现最后一支烟早就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王阳！”
他循声回头，看见刘小莉站在文化局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
阳光透过树叶缝隙，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换下了练功服，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，衣角在初秋的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王阳快步朝她走去。
“建军告诉我你来了文化局。”刘小莉的目光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。
“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？”
王阳轻轻叹了口气，把审查意见书递给了她。
刘小莉快速翻阅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他们要把所有文物走私的情节都删掉？”
“那张龙的角色岂不是……”
“整个故事的框架都要推翻重改。”王阳苦笑着说。
“而且必须三天之内改完，不然就赶不上电影节了。”
刘小莉轻轻咬了咬嘴唇，这模样，让王阳想起她初次读剧本时的神情。
“去你办公室。”她突然开口，“现在就开始改。”
“你不用回舞团排练吗？”
刘小莉已经转身走向公交站台。
“去法国的机会下次还有，可《功夫之王》只有这一部。”
王阳望着她的背影，心里的烦闷顿时消散了大半。
朝阳影视公司的灯，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桌上散落着稿纸、茶杯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烧饼。
王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看向对面同样疲惫的刘小莉。
她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飘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