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走廊中段，临近水房的位置，他停下脚步。
967号水房门口立着一个女孩，背对着他，正弯腰接饮水机流出的清水。
身上一件洗得柔软泛白的素白t恤，配直筒牛仔裤，脚上一双看不出标识的运动鞋，一身打扮朴素干净。
接完水，她站直身体，缓缓转过身。
就在这一瞬，王阳心底残留的几分烦躁，连同走廊里纷乱嘈杂的人声，竟如潮水退岸一般，尽数消散。
女孩双手捧着满满一杯透明塑料水杯，没有立刻离开，只是微微偏头望向窗外。
窗外景致平平，只有对面楼宇光秃秃的墙体，几扇紧闭的玻璃窗。
午后阳光从高处窗格斜斜落下来，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朦胧柔和的浅光，额前几缕碎发被光线衬得近乎通透。
她望着窗外，神色微微出神。一双眸子清透明净，如同山间融雪淌成的溪流，却又不是空洞的发呆放空。
眼底藏着细碎的好奇，掺着一点淡淡的游离，还有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安然。
她算不上世俗眼光里一眼夺目的绝色。
拆开来看，五官没有哪一处惊艳夺目，可凑在一起，便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独特气韵。
尤其是那道侧脸线条，自额头起，顺着鼻梁落至下颌，流转顺滑浑然，如同画师落笔最称心的那一划，浑然天成，不见半分刻意雕琢。
王阳静静立在原地，不觉看得有些失神。
女孩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，转头望了过来。
四目相撞的刹那，她眼底那一点恍惚迅速敛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分寸得当的礼貌。
正是学员偶遇上级师长该有的神态，不局促慌乱，亦无半分刻意逢迎。唇瓣轻轻一动，似要开口应答。
恰恰就是这转瞬之间的神态流转，叫王阳心口猛地一震。
这绝非课堂上反复演练打磨出来的表演范式，是本能生出的反应，鲜活真切，情绪层次饱满丰盈。
“王总？”
教务老师恰巧从走廊经过，一眼认出王阳，上前含笑出声问好。
王阳猛地从纷乱思绪里抽离，淡淡朝对方颔首。
再抬眼时，方才撞见的那名女孩已然垂着眼帘，双手稳稳端住水杯，身姿轻盈地旋过身，步履款款走远，转瞬便拐过走廊拐角，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“方才那个学生，”王阳状似随口闲聊，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，向身旁的教务老师问道，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哦，您说张子凤。”老师应声答道，“是刚进来的新生，表演一班的。”
“底子打得扎实，身上灵气很足，就是性子安静内敛，很少主动和旁人攀谈。”
张子凤。
这三个字，在王阳心底，一遍一遍无声辗转。
一周后。
公司小型会议室内，灯光冷白。
王阳召集核心策划与导演组齐聚于此，没有多余客套，直接将《唐探》项目剧本推到会议桌中央。
“接下来，我们就做这个项目。”
他语调平稳，一字一句落得清晰有力：“悬疑推理，走本格探案糅合市井温情的路子，双男主架构。
一人八面玲珑，熟谙人情世故；一人缄默木讷，拙于言辞交际，是反差极强的搭档。”
话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决断。
“剧本里有个女性角色，戏份不算最多，却是整部戏的枢纽。既是串起所有线索的引线，也是叩开最终真相的钥匙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目光缓缓扫过满室众人。
“这个角色，我打算用新人。”
屋子里瞬间泛起细碎的暗流，在座众人两两对望。
启用新人并非绝无可能，但这是投资体量不小的商业大片，把如此关键的人物交到一个毫无实绩的新人手上，其中风险，谁都心知肚明。
负责选角的副导演压下心头诧异，谨慎开口：“王总，您心里已经有人选了？”
“人选，我已经定好了。”
王阳拿起遥控器按下。投影仪嗡然启动，光束打在前方幕布上，投出一张证件照。
相片取自学员教务档案库，画面里的人，正是张子凤。
少女束着利落的高马尾，素面朝天，没有半分妆饰，一双眸子清透干净，直直望向镜头。
会议室刹那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王总。”一位在圈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策划推了推眼镜，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，
“姑娘长相清秀干净，可气质太过素淡，缺少镜头需要的明星锋芒。
不如我们再筛一遍各大戏剧院校送来的备选演员资料……”
“我要的，恰恰就是这份未经雕琢的质朴。”
王阳抬手打断他，指尖轻叩桌面，节奏沉缓。
“这个角色，本就不需要那种一眼夺目的艳丽。
我们要让观众发自内心相信，这个女孩心里压着重重心事，背负一段沉重不堪的过往。
外表看着无害纯粹，骨血深处却藏着一股执拗韧劲，要有足以颠覆所有人固有印象的反转力量。”
他起身，快步走到幕布前，伸手指向照片中张子凤的双眼。
“你们好好看这双眼睛。里面装着说不尽的故事。
不是一张空洞的白纸，更像一汪幽潭。水面澄澈明净，潭底却沉淀着数不清的悲欢。”
“演技可以磨，剧本也可以反复修改润色。
可这种与生俱来、刻在骨子里的故事氛围感，是后天怎么教都教不出来的。”
他语气斩截，不留半分商量余地。
“就定她。”
《唐探》如期开机，摄制工作有条不紊铺开。
张子凤正式进组，铺天盖地的质疑便随之朝她涌来。
她实拍经验本就浅薄，不少高难度戏份总要反复重拍好几遍才能过关，表演间难免透出几分生涩。
所有非议压力，几乎全由王阳一力扛下。
他不止一次跟进后期剪辑，反复和导演沟通，重新权衡戏份排布，尽力放大她独有的特质，以此弥补经验上的短板。
他也常去片场，却从不插手现场拍摄调度，只远远站在一旁静静观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