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依旧话不多,撞见公司同事,总会微微欠身,礼数周全地问好。
唯独面对王阳的时候,那份惯有的恭谨外壳之下,心底缠绕滋生出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愫。
每逢王阳加班到深夜,她总会轻手轻脚推开办公室门,换掉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,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饮。
遇上拿捏不定、进退两难的剧本,她也总是第一个叩响他办公室的门。
出席公开活动,台下总有人看热闹起哄,拿她和王阳的关系肆意调侃。
换作从前,她会慌乱辩解,脸颊涨得通红。
而今她只是垂着眼帘,唇角浮起一抹朦胧浅淡、意味难言的笑意,不置一词。
这些细碎微妙的变化,王阳全都看在眼里。
在名利场沉浮多年,人情世故他早已洞若观火,人心深处那些迂回婉转的心思,他更是一眼便能看透。
他清清楚楚明白,张子凤心底那份越过上下级界限的情意,正在一寸寸扎根生长。
他赏识她过人的天赋,珍惜她难得的表演灵气,也享受亲手雕琢一块璞玉,看着她一步步绽放光芒的过程。
可他始终保持清醒,死死守住那条不可逾越的边界。
他是她的雇主,也是发掘她的伯乐。这两层身份,化作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,隔绝了所有越界的可能。
可人心本就如此吊诡,越是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暗流,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情绪,反倒愈发汹涌。
没过多久,公司筹办一场新项目合作酒会。彼时风头正盛的张子凤,自然而然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。
剪裁合身的礼裙衬出她窈窕身姿,她游走在宾客之间从容应酬,一颦一笑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王阳站在不远处与人周旋谈事,心神却总不受控,目光一遍遍地飘向那个身影。
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八面玲珑的投资方凑到张子凤跟前搭话。
谈笑之间,男人的手掌不动声色覆上她的小臂,停留的分寸,早已越过普通社交该有的界限。
王阳的眉峰,极轻地蹙了一下。
就在那一瞬间,张子凤身子微微一转,轻巧地避开那只手。
她端着酒杯,面上依旧维持着客套的笑意,三言两语应酬完毕,便从容抽身,穿过熙攘错动的宾客人群,视线直直落向王阳。
她眼里没有半分求助的惶急,不见一丝慌乱,只剩一份笃定。
像是要确认,他是不是在看着自己,确认方才自己的处置,是否做得妥当。
只是短短一瞬的对视,王阳心口仿佛被一团温软的东西,轻轻撞了一下。
酒会临近尾声,宾客陆续散场。
一连绷了许久的王阳身心俱疲,走上露台,想借夜里的晚风松一松紧绷的神经,却没料到张子凤也在这里。
她斜倚在栏杆边,望着楼下奔流不息的车河。
晚风撩起耳际细碎的发丝,满城层层叠叠的霓虹泼洒下来,落在她身上,衬出一道孤清单薄的侧影。
“累了?”
王阳迈步走到她身侧。
张子凤回过头,脸颊浸着酒后淡淡的绯晕,眼神却清明透亮,不见半分醉态。
“还好。”
短暂的沉默漫开,她忽然开口,把那个在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,终于问出口。
“王老师,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问话来得猝不及防,却又像积攒了千头万绪,耗光了莫大勇气才敢说破。
王阳缄默片刻,抬眼望向满城流转的灯火,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我遇见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自然想把它打磨出来。
说到底,不过是一场商人的投资。”
“就……仅仅只是投资吗?”
张子凤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晚风卷走,可每一个字,都清清楚楚撞进王阳耳里。
他转头对上她的目光。夜色衬得她双眼亮得惊人,里面盛着期待,藏着试探,还压着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他没有回答。
露台上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。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两人就再也回不到现下这份进退有度的相处。
漫长的寂静压在二人之间,王阳先挪开视线,语气重新落回往日那份沉稳淡漠。
“夜里风大,早点回去休息。下周《春逝》要去电影节,把状态调整好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离开露台,自始至终,没有回头。
张子凤立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,眼底掠过一层掩不住的失落。
可这份低落并没有盘踞多久,很快便被一股执拗的韧劲盖过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郁气,重新抬眼,望向脚下万家灯火的城市。
《春逝》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,在电影节一举拿下最佳影片、最佳摄影两项重磅大奖。
张子凤与最佳女主角失之交臂,留有遗憾,但她的表演彻底折服了一众评委与影评人,圈内几乎都在说,她是新生代演员里最有灵气的那一个。
两年光阴匆匆淌过。
张子凤手上的片约源源不断。一边扎根现实题材剧集,一边出演制作精良的合拍大片。
一场场拍摄磨下来,她的演技日渐圆熟,再复杂棘手的角色,都能稳稳接住。
她早已不再是靠灵气和本色出圈的新人,蜕变成兼具票房号召力与过硬口碑的实力派。
出道第三年,她接下聚焦边缘群体的独立电影《无声之境》,饰演一名失语的母亲。
凭借入木三分的演绎,她站上国内最高规格电影节的颁奖舞台。
璀璨的聚光灯倾泻而下,全场目光尽数聚拢在她身上。
一身简约黑裙的张子凤,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沉甸甸的最佳女主角奖杯。
台下掌声轰然炸开。
她扫过座无虚席的观众席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王阳。
他身着挺括西装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正为她鼓掌。
她缓步走到话筒前,现场渐渐安静,所有人都等着听她的获奖感言。
感谢出品方,感谢导演,感谢家人,本是颁奖台上一套约定俗成的说辞。
张子凤深吸一口气,将奖杯举过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