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内部气氛绷到极致，所有人做事都谨小慎微，处处察言观色，私下都在暗自揣测这场风波最终会落得怎样结局。
一周匆匆而过。
风波没有半分平息，两位当事人双双缄默，反倒催生出更多捕风捉影的流言。
就在这般微妙僵持的时刻，张子凤出现在了王阳办公室门外。
一身极简打扮，素色衬衫配长裤，素面朝天，掩不住眼底浓重的疲惫，可一双眼睛，相较颁奖那晚，反倒多了几分沉静笃定。手里拎着一只薄薄的文件袋。
“王总。”
她叩门走进，语气平和，重新换回往日的称呼。
王阳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眼望过来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，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座椅：“坐。”
张子凤没有落座，径直将文件袋轻轻搁在办公桌面上。
“这是我反复打磨出来的新项目，一部讲述当代女性找寻自我的文艺片。”
“对我来说，会是很大的挑战。”
王阳连碰都没有碰那个袋子，锐利的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。
“你觉得眼下这个局面，适合来跟我谈项目？”
“我认为适合。”张子凤坦然迎上他的视线，没有半分躲闪退缩。
“私事归私事。我不能让个人情感困住自己，拖累公司的布局，更不能停下往前走。
况且，我相信王总不会把私人好恶，带到工作判断里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稳稳立住自己的立场，又把棘手的难题径直抛回给王阳。
若是王阳借着这场风波打压、搁置她的项目，反倒会落个公私挟私报复的口实。
王阳微微眯起眼，身体向后沉进椅背里，目光沉沉地端详着面前的女人。
眼前的张子凤，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处处需要他提点庇护的懵懂姑娘。
借由他搭起的平台，她脱胎换骨，如今连借舆论之势，拿捏两人之间那层微妙博弈的分寸，都做得游刃有余，只为给自己争来更多话语权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你那晚的一番话，给公司惹来了多少麻烦。”王阳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子凤应声，干脆坦荡，不见半分愧色，“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。
至于掀起的风波，”她稍顿，眸光沉静，“我相信凭王总和公司的能力，完全能够处理妥当。
换个思路想，这铺天盖地的舆论，未必不能成为新项目最好的预热。”
她竟已经开始掂量这场风波背后的商业利弊。
一时间，王阳自己都分辨不清，心底翻涌而起的，究竟是愠怒，还是那份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欣赏。
办公室陷入一片沉寂。百叶窗滤过日光，碎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，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良久，王阳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袋，却没有当即拆开。
“方案我会抽空看，你先回去等答复。”他语气疏离，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。
“多谢王总。”张子凤浅浅颔首，旋即转身，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边，她脚步倏然顿住，没有回头，声音清浅，字字清晰地穿过安静的空间，落进王阳耳里。
“那些奖杯，每一座，都是我拿血汗拼来的。只不过当年，我能站上领奖台，的确是托了你的缘故。”
门轴轻响，房门拉开，她的身影迈步走了出去。
王阳望着缓缓合上的门板，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办公桌的漆面。
他拆开手中的文件袋，张子凤亲笔写就的项目大纲静静躺在里面。字迹娟秀利落，落笔处处见心力，整个故事脉络铺排得条理分明。
字里行间，看得出来她沉下心，细细揣摩过每一个人物的性格与命运。
直到这一刻，王阳才恍然醒悟。
横亘在他与张子凤之间的一切，早已物换星移，不复从前。
那个从前任由他掌控摆布的女孩，已经彻底蜕变。
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，既是需要他全力以赴去正视的对手，亦是不得不并肩前行的合作者。
将两人死死缠绕在一起的，不只有事业与利益的重重牵绊，还有那根被她当众点燃的引线。
所有纠葛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危机四伏，却又裹挟着勾人的张力。火苗一旦燃起，便再也无法熄灭。
前路迷雾重重，处处藏着变数。
可就是这片混沌迷局之中，博弈独有的趣味悄然滋长。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，慢慢攀上王阳的唇角。
张子凤离开之后，偌大的办公室重归寂静，只剩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，在空气里缓缓流转。
王阳没有急着细读这份企划。他目光飘向窗外林立的楼宇，眼神有些放空，指尖一下下叩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，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断断续续回荡。
他心底，并没有预想中滔天的怒火。
他很清楚，这场风波足够棘手，公关部要为此付出巨大代价。
董事会那群老奸巨猾的元老，必会借题发挥，公司手里数个正在推进的重要合作，说不定也要跟着受到牵连。
可纷乱之下，一股久违的、近乎亢奋的角逐欲，正在他心底慢慢抬升。
这么久以来，他早已习惯把一切攥在掌心，习惯旁人仰仗依附自己。
曾经温顺听话的张子凤，是他成就感很重要的来源。
可如今，这只由他亲手驯养出来的飞鸟，羽翼已然丰满，反倒调转锋芒，朝他亮出利爪，一心要闯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这份陌生的感受，偏生带着别样的刺激。
他伸手取过桌角的文件袋，将整套项目策划尽数展开。
纸面之上字迹工整，整体框架搭建得周全严谨，就连市场风险评估、受众画像剖析这类琐碎繁杂的细节，也一一考虑到位。
这绝不是一时兴起的随笔，是耗费无数日夜反复打磨、扎扎实实筹备出来的成果。
她早已布好了整盘棋。或许是露台那一晚，甚至更早，她就在等待这样一个契机，等待一份可以同他平起平坐对话的资格。
“《她杀》……”
王阳低声念出影片暂定的名字，眼底神色微微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