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的清玄閣還浸在薄薄的山霧里，乳白色的霧氣纏繞著成片的翠竹，將古樸的木屋藏在其間，清泉叮咚的聲響從閣前傳來，混著林間清脆的鳥鳴，成了仙山獨有的晨曲。天剛蒙蒙亮，安鋒便拎著青竹木桶，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，往山澗的清泉邊走去，他要趕在師父和師妹醒來前挑回當日的用水，這是他來清玄閣後，堅持了數年的習慣。
往日里這個時辰，沈清辭要麼窩在柔軟的床榻上賴床，小身子裹著錦被，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，任誰喊都不肯睜眼；要麼就是揉著惺忪的睡眼，赤著腳跑到安嵐的房間，黏在師父身邊撒嬌，要師父抱著才肯下床。可今日，安鋒挑著滿滿兩桶清水回來，將木桶穩穩放在灶台旁，掃了一圈院落，卻始終沒見到那個嬌俏的小身影，連平日里最早飄出粥香的廚房，都安安靜靜的，唯有院角的蘭草隨風輕晃，平添了幾分靜謐。
安嵐早已起身，素色長衫縴塵不染，長發用一根竹簪簡單束起，少了幾分修仙之人的疏離，多了些居家的溫婉。她正站在灶台前，添柴煮著清晨的米粥，陶鍋里的白米伴著山泉水，漸漸熬出綿密的米香，清甜的氣息在霧氣里散開。見安鋒回來，她抬眼淡淡開口，語氣平和︰“不必尋她，定是又偷偷溜去後山竹林了。”
安鋒聞言，頓時了然，小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又寵溺的笑意。師妹自打上了山，頑劣性子日漸顯露，最喜往後山跑，那里的竹林、野花、小獸，都成了她的玩物，每每趁人不注意，就溜出去撒歡，總能帶回一身枝葉泥土，卻樂此不疲。他放下木桶，剛要開口說去尋師妹回來用膳，就听見竹林深處傳來一陣 的響動，伴隨著小短腿踩在落葉上的“沙沙”聲，由遠及近。
果不其然，不過片刻，沈清辭小小的身影就從霧色里跑了出來。她攥著一大把翠綠鮮嫩的竹葉，小短腿邁得飛快，裙擺被風吹得揚起，發髻松散，幾縷碎發貼在臉頰，發間還沾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和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，活像只剛從林子里撒歡回來的小狐狸，靈動又調皮。她遠遠瞧見安嵐，立刻停下腳步，慌忙把手里的竹葉藏在身後，小臉上堆滿刻意裝出來的乖巧，大眼楮彎成月牙，邁著小碎步慢慢挪到安嵐面前，聲音軟糯得像浸了蜜︰“師父，你醒啦，粥好香呀。”
安嵐看著她藏在身後的竹葉，又瞧著她一身狼狽卻故作乖巧的模樣，清冷的眉梢微挑，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了然的威嚴︰“又去折竹林的竹葉了？昨日才同你說過，山間草木皆有靈性，不可隨意攀折糟蹋，你轉眼便忘了？”
沈清辭聞言，小身子頓時僵了一下，眼底的狡黠瞬間褪去，換上一臉委屈，慢吞吞地把身後的竹葉拿出來，小手緊緊攥著，指尖都泛了白。她仰著小臉，蹭了蹭安嵐的衣袖，小聲音帶著滿滿的討好，還夾雜著幾分撒嬌的軟糯︰“師父，我不是故意糟蹋竹葉的，我看著葉子好看，想編一把小小的竹葉扇，給師父扇風。師父每日打坐修行，還要給我和師兄做飯，太辛苦了，有了扇子，就不會熱啦。”
說著，她小心翼翼地將手里的竹葉展開，那是幾片大小均勻的嫩竹葉片，被她用細細的草繩笨拙地捆在一起，邊緣還被她用小手捋得整整齊齊，雖做工粗糙，甚至有些歪歪扭扭，卻能看得出，是她蹲在竹林里，用心一點點擺弄出來的。葉片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，晶瑩剔透，映著她滿是期待的大眼楮，亮晶晶的，滿是忐忑，生怕師父生氣責備。
安嵐看著那把簡陋卻用心的竹葉扇，再看看小徒弟眼底的真誠與討好，心頭那點淡淡的責備瞬間煙消雲散。她伸手接過竹葉扇，輕輕扇了扇，山間的清風透過葉片縫隙吹來，帶著淡淡的竹香，竟比尋常的蒲扇還要清爽。她指尖輕點沈清辭的額頭，語氣里滿是無奈的寵溺，再無半分威嚴︰“就你鬼點子多，有心了，下次不可再隨意攀折，若是喜歡，師父教你用落竹編，不必折新葉。”
“知道啦！謝謝師父！”沈清辭見師父沒有生氣，還答應教自己編竹葉扇，立刻笑得眉眼彎彎，小臉上的委屈一掃而空，蹦蹦跳跳地就要往院外跑，想著再去撿些落竹葉，跟著師父學編扇子。
剛轉身，就迎面撞上挑水回來、正準備收拾院落的安鋒。沈清辭身形嬌小，被撞得往後退了兩步，安鋒手里的木桶也晃了晃，幾滴清水濺出來，落在她的粉色裙擺上，暈開小小的濕痕。安鋒頓時慌了神，連忙放下木桶，伸手扶住她，小臉上滿是緊張，語氣急切︰“師妹，你沒事吧？有沒有撞疼？是不是淋濕了？都怪我，沒看到你跑過來。”
說著，他就伸手想去擦她裙擺上的水漬，眉頭緊緊蹙著，滿眼都是自責。沈清辭卻搖搖頭，伸手拽住他的衣袖，把他拉到庭院的角落，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，確認師父沒注意這邊，才從懷里掏出一顆紅彤彤、飽滿多汁的野果。野果上還沾著泥土和露水，是她剛在後山草叢里摘的，她小心翼翼地擦了擦，遞到安鋒面前，小聲音壓得低低的，滿是分享的歡喜︰“師兄，不怪你，你看，我在後山摘的山果，可甜可甜了，我嘗了一個，特意給你留了最大的這個，你快吃。”
安鋒看著那顆帶著泥土氣息、卻格外鮮艷的野果，再看看師妹眼底毫不掩飾的寵溺與分享，心頭一暖，所有的自責都化作了溫柔。他接過野果，小口咬了下去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，比師父做的任何點心都要可口。他笑著看向沈清辭，語氣真誠︰“真的很甜，謝謝師妹，你也吃。”
“我還有好多呢！”沈清辭笑得眼楮眯成一條縫，拉著他的手就往石桌旁跑，“師父煮好粥啦，我們快吃飯，吃完師父還要教我們識草藥、編竹葉扇呢！”
清晨的石桌旁，霧氣漸漸散去，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，落在三人身上，暖意融融。安嵐將熬得綿密的白粥盛在青瓷碗里，又端上幾碟清爽的山間小菜，還有一碟蒸得軟糯的山藥糕，都是沈清辭和安鋒愛吃的吃食。沈清辭坐在小凳子上，捧著瓷碗，小口小口喝著粥，時不時夾一筷子小菜，吃得津津有味，小嘴巴鼓鼓的，模樣依舊是往日里軟萌可愛的樣子，絲毫看不出片刻前還在後山調皮撒歡的“小惡魔”模樣。
安鋒坐在她身旁，時不時給她夾山藥糕，看著她吃得開心，自己也跟著笑，全然忘了方才被她調皮折騰的無奈。安嵐坐在主位，靜靜看著兩個孩子相處的溫馨畫面，清冷的眼底滿是溫柔，時不時給沈清辭添粥，叮囑她慢些吃，別噎著。一頓簡單的早膳，沒有京城將軍府的精致排場，卻有著仙山獨有的溫情，煙火氣滿滿，沖淡了清玄閣往日的清幽孤寂。
用過早膳，安嵐收拾好碗筷，便帶著兩個孩子來到庭院西側的藥圃。這片藥圃是安嵐耗費十數年心血打理的，四周圍著低矮的竹籬笆，里面種滿了各類仙草靈藥，有葉片帶白霜的凝霜草，有開著淡藍色小花的清心花，還有枝干縴細、藥性極強的紫丹參，每一株都被照料得生機勃勃，是清玄閣最重要的修行之地，也是安嵐平日煉丹采藥的地方。
往日里，安鋒總會早早拿著小本子，蹲在藥圃旁，認真听師父講解草藥的藥性與用途，一筆一劃仔細記錄，從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可自從沈清辭來了，這片安靜的藥圃，便多了數不盡的小插曲。
安嵐蹲下身，指著一株葉片呈橢圓形、邊緣帶鋸齒的小草，溫聲細語地講解︰“這是紫甦草，性溫，能解表散寒，若是受了風寒，用它煮水喝，便能緩解，你們要記清它的模樣，莫要與旁邊的魚腥草混淆，二者藥性截然不同，用錯了反而會傷身。”
安鋒听得格外認真，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竹片小本子，用炭筆一筆一劃寫下紫甦草的模樣與藥性，字跡工整，神情專注，小小年紀便有著超乎同齡人的沉穩。沈清辭起初也睜著圓溜溜的大眼楮，湊在師父身邊，仔細看著紫甦草，小腦袋跟著點，一副認真听講的模樣。可沒過片刻，她的注意力就被藥圃邊爬過的一只紅色小瓢蟲吸引了。
小瓢蟲背著通紅的殼，上面點綴著黑色的斑點，慢悠悠地在草葉上爬著，模樣憨態可掬。沈清辭瞬間忘了師父的講解，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瓢蟲，躡手躡腳地湊過去，小手輕輕伸過去，想要抓住它。瓢蟲察覺到動靜，飛快地爬走，沈清辭便邁著小短腿，輕手輕腳地跟在後面追，一會兒跑到藥圃東邊，一會兒跑到西邊，裙擺掃過藥草，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處，也忘了師父還在講解草藥知識。
安嵐無奈地看了她一眼，也不斥責，只是繼續給安鋒講解其他草藥，任由小徒弟追著瓢蟲玩耍。在她心里，沈清辭年紀尚小，本就是天真爛漫的年紀，不必像安鋒那般嚴苛守矩，調皮頑劣皆是孩童天性，只要不傷身、不闖大禍，她都願意包容縱容。
直到沈清辭追著瓢蟲，跑了大半圈藥圃，累得氣喘吁吁，小臉上滿是汗珠，才停下腳步，回到安嵐身邊。她低著頭，小手攥著衣角，自知走神犯錯，聲音小小的，帶著愧疚︰“師父，我錯了，我不該走神的，沒好好听你講草藥。”
安嵐看著她滿頭大汗、滿臉愧疚的模樣，伸手擦去她臉頰的汗珠，語氣平靜，並無苛責，卻也帶著幾分規矩的提醒︰“既知錯，便要改正。罰你將紫甦草、凝霜草、清心花三種草藥的藥性抄寫十遍，今日日落之前交給我，若是寫得認真，師父便教你編竹葉扇，若是敷衍了事，便不許踫竹林里的竹葉，也不許吃午後的蜜餞。”
沈清辭雖調皮，卻極懂分寸，知道師父是為了自己好，立刻乖乖點頭，沒有半分抵觸︰“我知道啦，師父，我一定認真抄寫，絕不敷衍。”
她拿著安嵐給的竹紙和炭筆，坐在庭院的青石桌前，認認真真地抄寫起來。起初還能安安靜靜寫字，可沒過多久，調皮性子又上來了，寫不了幾個字，就用炭筆沾了墨，在竹紙的空白處，畫起了小畫。她先畫了一個穿著素色長衫、眉眼溫柔的女子，那是師父安嵐，又畫了一個高高瘦瘦、神情沉穩的小男孩，那是師兄安鋒，最後畫了一個扎著雙丫髻、胖乎乎的小姑娘，那是自己，還在三人身邊畫了竹林、清泉、小松鼠和小兔子，滿滿當當，童趣十足。
安鋒晾曬完草藥，過來陪她一起抄寫，看到她畫的小畫，忍不住抿嘴笑，卻不敢出聲打擾，只是坐在一旁，安安靜靜陪著她，偶爾幫她磨炭，提醒她別寫錯了藥性。沈清辭見師兄看著自己的畫，也不害羞，反而把竹紙推到他面前，得意地問︰“師兄，你看我畫得好看嗎？這是你，這是師父，這是我，我們一家人，都在清玄閣里。”
“好看，師妹畫得真好。”安鋒認真點頭，眼神里滿是夸贊，小臉上滿是溫柔。
沈清辭听得開心，寫字也更認真了，不再胡亂涂鴉，一筆一劃照著師父教的內容抄寫，直到日落時分，終于把三十遍藥性認認真真寫完，交給安嵐檢查。安嵐看著工整的字跡，還有竹紙角落可愛的小畫，眼底滿是欣慰，笑著摸了摸她的頭︰“寫得很好，不枉費一番心思，師父教你編竹葉扇。”
師徒三人圍坐在青石桌旁，安嵐撿來干淨的落竹葉，手把手教沈清辭編扇子，指尖穿過竹葉，動作輕柔又熟練，安鋒也湊在一旁學習，時不時幫師妹遞竹葉、系草繩。沈清辭學得認真，雖編得依舊有些歪歪扭扭，卻比清晨那把精致了許多，她捧著自己編好的竹葉扇，開心得不得了，一會兒給師父扇風，一會兒給師兄扇風，笑聲清脆，回蕩在庭院里。
午後的陽光愈發溫暖，山風穿過竹林，帶來陣陣清涼，是清玄山最愜意的時候。安鋒要去晾曬昨日采好的草藥，將草藥均勻鋪在竹席上，避免受潮發霉，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。沈清辭閑著無聊，又不想打擾師兄干活，目光便落在了庭院東側的打坐石台上，那是安嵐每日午後打坐修行的地方，石台由整塊青石打造，光滑平整，周圍種著幾株青竹，環境清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