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来暑往,时序轮转,转眼又是数载光阴悄然淌过清玄幽谷。
仲秋的累累桃实早已落尽,桃林枝叶慢慢褪去浓绿,染上深浅不一的金红,秋风卷着枯黄的桃叶漫天飞舞,铺满林间蜿蜒的青石小径。灵溪的流水不复盛夏的汹涌,水流清浅柔和,叮咚淌过布满青苔的溪石。莲池之中,残荷彻底褪去生机,枯褐的荷梗静静立在泠泠秋水之上,莲蓬早已采收完毕,水底莲藕沉于淤泥,默默积蓄一整个寒冬的力量。药圃经过秋日采收,大半地块归于沉静,余下耐寒的菊丛依旧盛放,一簇簇白菊金菊迎风舒展,淡淡的药香漫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大同碑依旧悬浮在后山飞瀑清潭的上空,万千人间心念微光,日复一日缓缓汇聚流转。经过五人长久温和疏导,那些躁动暴戾的执念已经少了许多,更多的,是凡间百姓寻常细碎的念想——是农人期盼来年风调雨顺,是游子思念远方故土亲人,是稚子盼望学堂读书,是寻常妇人祈愿家人平安康健。万千心念不再是汹涌翻涌的洪流,化作点点莹润柔光,如同漫天细碎星子,悠悠绕着碑身盘旋,再缓缓散入潭水,顺着灵溪流向幽谷四方,滋养一草一木。
五人早已定下轮值的规矩,岁岁交替,一人或是两人奔赴九州红尘,余下之人留守幽谷,守好洞天根基,照看桃林、莲池、药圃,陪伴大同碑,静待外出之人归来。
这一轮,轮到安岚与阿灵同赴人间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缭绕整座幽谷。灵溪水面浮起薄薄一层白雾,远山还浸在朦胧暗色之中。五人于桃林边缘的青石渡口道别。竹制的轻舟泊在溪岸,舟上已经备好简单行囊,没有华贵仙宝,只有粗布行囊,几卷誊抄完毕的书卷,简单的药囊,还有几枚幽谷晒干的桃干。
阿灵一身素色衣衫,衣摆边角还沾着昨夜药圃沾到的细碎菊瓣,长久行走山河,她眉眼间始终带着一份山河大地赠予的宽厚沉静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。地脉治理从没有停歇之时,纵然中原大地已经五谷丰登,可四方边陲依旧会偶有山洪、地裂、泉眼枯竭的隐患,需要她一次次奔赴前去抚平。
安岚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囊,里面装着往日游历收集而来的凡间小物,草编的小蚂蚱,粗陶小盏,还有几方百姓赠予她的粗布手帕。她早已习惯人间的朝暮烟火,看过太多悲欢离合,昔日少年意气的锋芒慢慢敛去,余下的是温润通透的悲悯。
“幽谷之中万事不必忧心,你们在外万事谨慎。”沈清辞手中提着一个布药包,递到二人手中,“里面是安神、驱寒、调理水土不服的药粉,凡间地域辽阔,南北气候相差极大,遇上湿寒之地,记得按时服用。遇到染疾的百姓,若力所能及,便伸手相助,不必强行耗费自身道元。”
她白衣素净,鬓边别着一朵干枯的秋菊,医者仁心融于一言一行。这些年她在幽谷之中,一边打理药圃,一边不断修订医书,将凡间常见的病痛、食疗调养、情志疏导的法子一一记录,不再只有仙家玄妙医术,更多是寻常百姓也能够看懂、能够做到的养生良方。
苏晚卿立于一旁,手中捧着两卷刚刚誊写完成的书卷,书卷之上是娟秀清浅字迹,皆是关于顺时知惜、安放执念的箴言。“把这些手记带到世间,交由各地乡野的读书人传抄。不必刻意宣扬是仙人所作,就当做是隐世隐士留下的随笔便好。教化如水,润物无声,越是寻常,越容易落入人心。”
安锋站在渡口,目光望向即将远行的二人,声音沉稳温和:“若是遇上难以化解的地脉灾异,或是人心集体酿成的祸端,不必独自硬扛,传讯回幽谷,我们即刻便来相助。切莫凡事都一人担下。”
九尾灵狐蜷在安锋脚边,蓬松雪白尾巴轻轻扫过青石地面,仰头看向安岚与阿灵,发出几声软软的呜咽,似是不舍二人远行。
“放心,我们心中有数。”阿灵浅浅一笑,伸手轻轻抚摸灵狐的头顶。
安岚把书卷仔细收进行囊,抬眼望向远方云雾翻涌的天际,那是九州红尘的方向:“我们会仔细体察世间百态,把凡间的见闻,依旧如同往日一般,托飞鸟带回幽谷,供你们修订书卷。待冬日落雪之前,我们便归来。”
说罢,二人纵身踏上竹舟。竹舟不需要神通催动,顺着灵溪流淌的方向,缓缓驶入洞天秘境与凡世相连的云雾隘口。舟身一点点消融在白茫茫晨雾里面,只余下两道淡淡的身影转瞬不见。
渡口岸边,余下三人静静伫立,目送雾气合拢。山间晨风吹动满地落叶,远处飞瀑流水声声不绝。
自渡口返回,幽谷便归于安静平和的日常。
白日天光缓缓铺洒开来,沈清辞大半时光都耗在药圃之中。时序走向晚秋,不少耐寒的草药还在生长,而很多植株已经到了采挖、晾晒、炮制的时节。她俯身泥土之间,亲手采挖茯苓、麦冬,分拣晒干的秋菊,剔除杂草,分类整理药草。不施展仙术一键收尽,如同凡间药农一般,亲手一株株打理。指尖沾染泥土,衣袖沾染上草木药香。
见过太多凡间众生被病痛折磨,肉身苦楚叠加心中郁结,双重煎熬。所以她格外看重这些凡间也可以栽种的寻常草药。她将炮制的法子一一记录,哪些药材适合秋日养阴,哪些适合驱散风寒,哪些能够舒缓心绪,细细写明,甚至把寻常百姓家中随手可得的食疗方子也补充进医典。比如秋燥之时,梨与百合煮水,便可以润燥安神,不必寻什么稀世灵药。
偶尔有山间飞鸟落在药圃围栏之上,歪着头静静看她劳作,她便会分出一点晒干的果仁,投喂这些幽谷之中的生灵。
苏晚卿常常去往莲池。
时至晚秋,一池碧水清寒,枯荷疏疏落落立于水面。世人大多偏爱盛夏荷花盛放的绚烂,看见残荷便心生悲凉,叹惋繁华落幕。可于苏晚卿眼中,盛衰往复本就是天道轮回,没有什么值得哀戚。
盛夏花开,是肆意绽放;秋日凋零,是归于沉寂,积蓄力量,等待来年春风一吹,再一次满池莲开。
她时常坐在莲池边的青石石台上,手中执笔,细细誊写书卷。晚风拂动她的衣袂,池水泛起层层细碎涟漪。她会将自己观莲而生的感悟写进手记,告诉世人,人生亦是如此,有春风得意繁花满路之时,也会有繁华落尽归于平淡的时刻。不必执着于永远鼎盛,接纳起落,接纳遗憾,才是本心。
偶尔,她会俯身,采摘已经成熟干枯的莲蓬,取出莲籽,一部分妥善收好,留待来年春日播种,一部分晒干,作为药食两用的食材。
安锋则往来桃林与灵溪两岸。
秋日桃林,果子已经全部采收完毕。如今要做的,便是桃树的秋日养护。修剪掉徒长、枯败的枝桠,清理林间落下的腐叶,给树根培上厚土,护住根系,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。
他手握木剪,游走一棵棵桃树之间,咔嚓咔嚓修剪枯枝。曾经纵横沙场,手握杀伐长剑,斩尽世间妖魔浩劫的战神,如今手中常常握着木剪、竹筐、锄头。昔日一身凛冽肃杀的道韵,已经被岁岁年年的田园劳作磨得温润柔和。
九尾灵狐总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。林间落叶厚厚一层,雪白狐爪踩在金黄红叶之上,踩出沙沙的声响。时而追逐飞舞的落叶扑跳玩耍,玩累了,便蜷在一棵老桃树粗壮的树根下,蜷成一团,晒着晚秋温煦的太阳,闭目休憩。
劳作间隙,三人常会相聚在桃树下的青石茶案。
煮上一壶药茶,茶案上摆放晒干的桃脯、山野采集而来的干果。没有高高在上论道讲法的肃穆,只是如同寻常知己友人一般闲谈。
“不知道阿灵与安岚此刻行至何方。”苏晚卿捧着温热茶盏,目光望向洞天之外的云海,“人间今年秋收看着收成尚可,只是部分南方地域秋雨连绵,怕是会生出些许涝灾隐患。”
沈清辞轻轻颔首:“阿灵在地脉之上,应当能够早早察觉。只是人力终究有限,凡间亿万土地,总有顾及不到的角落。纵然地脉安稳,人间百姓,依旧要面对风雨天时的无常。我们能做的,仅仅是尽量疏导,无法替众生挡下世间所有磨难。”
安锋放下手中木剪,指尖还残留草木汁液的淡香:“从前总以为,浩劫覆灭,妖魔消散,人间便可得永享太平。走过万古岁月才懂得,外在的祸乱可以被刀剑平息,可天地四时自有劫数,人心自有万千迷惘。天灾人祸,从来不会彻底绝迹。我们做守护者,不是做无所不能的救世者。”
说到此处,他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,隐约能够听见飞瀑奔涌的轰鸣之声。
“大同碑汇聚世间万千心念。众生的贪念、执念、不甘,不会彻底消失。只要凡间还有众生在世间浮沉,七情六欲生生不息,便会源源不断生出纷繁心念。我们不必强求世间所有人都通透豁达,只愿多一分清醒,少一分偏执,便已是足矣。”
茶烟袅袅升腾,消散在秋风之中。
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。留守幽谷的三人,守着这片洞天,一边劳作,一边完善书卷医典,每隔三五日,便会有自凡间归来的飞鸟,衔来安岚写下的书信与随笔。
飞鸟抖落羽翼之上的风尘,将一卷卷竹简、绢布落在青石案头。
沈清辞、苏晚卿便围坐一处,细细阅读来自尘世的见闻。
绢布之上,是安岚质朴真切的文字。
写到中原大地,秋收如期而至,漫山遍野良田金黄,农人收割稻谷,家家户户粮仓充盈,处处都是丰收的喜乐。不少乡野之间,传抄的养心手记广为流传。有常年被得失困住的读书人,读完手记,放下执念,不再一味追逐功名,回归乡野耕田读书,日子反倒过得安稳舒展。也有被俗世烦扰的妇人,读到书卷之中疏导心绪的文字,慢慢放下心中怨怼。
可世间从不会全然皆是圆满。
随笔之中,也记下诸多无可奈何。
有地方秋雨连绵,阴雨不停,庄稼遭了涝,农户一年辛劳付诸东流,满面愁苦;有父子骨肉,为了田地家产争执反目,亲情消散;有少年人,一腔热血奔赴前路,屡屡受挫,满心绝望沉沦;还有无数普通人,被欲望裹挟,贪求更多功名利禄,纵然读过手记,也依旧难以放下心中执念。
书卷可以播撒道理,却无法强行扭转一个人的本心。有人读罢豁然开朗,也有人看过便过,依旧困于自己的执念苦海。
读到这些字句,石案旁边一时间安静下来,唯有秋风穿过桃林沙沙作响。
“道理摊开摆在眼前,能不能悟,终究要看自己。”苏晚卿指尖轻轻抚过绢布上的字迹,眸光淡淡,“一粒种子撒入土中,有沃土滋养,有雨露浇灌,可也会有种子,自身不愿生根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不停播撒,永不放弃。”
沈清辞轻轻叹息一声:“就如同行医,医者可以开好药方,可病人若是不肯好好服药,不肯克制自身习性,病痛便难以痊愈。外人永远替代不了本人。”
安锋默然片刻,缓缓开口:“正因如此,才更需要岁岁往复。一代人看不破,便传给下一代。教化从不是一朝一夕之功,是千百年的缓缓浸润。”
他们便依照安岚带回的尘世见闻,继续修改手中的书卷。删掉那些脱离凡人疾苦的空洞大道理,增添更多世间普通人会遭遇的困境,写下实实在在可以宽慰人心的话语。
日子缓缓步入晚秋,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。幽谷之中,朝雾愈发浓重,每一个清晨,草地、药圃、桃树枝条之上,都会凝结一层薄薄清霜。
这一日,清晨寒霜遍地,几声飞鸟长鸣划破幽谷寂静。远方云雾隘口,两道熟悉身影踏雾归来。
阿灵与安岚结束人间游历,回到清玄幽谷。
二人一身风尘,衣衫沾染路途风霜,面容带着奔波后的倦色,眼底却盛满人间万千景象沉淀下来的沉静。行囊鼓鼓,装着各地收集而来的民间手记,百姓的故事,还有凡间各地的风物物件。
留守幽谷的三人,听闻动静,一同前往渡口相迎。
九尾灵狐见到归来的二人,欢喜得不得了,雪白身影飞快窜过去,围着安岚与阿灵脚下不停打转,欢快地摇着蓬松大尾巴。
久别重逢,没有盛大的仪式,只有知己之间平淡温暖的欢喜。
回到桃林青石茶案,众人围坐一圈。安岚将行囊之中的物件一一取出。有民间匠人雕刻的小木偶,有乡间妇人纺织的粗麻布,还有受灾之地百姓写下的书信,诉说着地脉复原之后,田地重获生机的感激。
阿灵说起这一趟行走九州的所见所闻。
中原大地秋收圆满,五谷归仓,百姓安居乐业。只是南方数郡秋雨泛滥,虽提前疏导河川,消减大半水患,依旧还有不少农户蒙受损失。她走遍山河,疏通淤塞河道,稳固地脉,可天降大雨,终究非人力可以全然阻隔。无数百姓受灾流离,她只能尽力安抚水土,又寻当地乡绅官吏,劝勉接济受难百姓。
“我能抚平地脉的裂痕,却挡不住天降风雨。”阿灵轻声说道,语气带着一丝无力,“纵然我奔走四方,世间依旧还有无数苦难。”
沈清辞温声劝慰:“你已经做到力所能及的全部。天道四时,本就有风雨灾厄。我们无法抹除世间全部苦难,可每一次出手相助,都能护住一方百姓少受几分苦楚,这便足够。”
安锋缓缓开口:“万古之前大战,我们以为只要击败浩劫源头,世间便可再无苦难。历经这么多岁月才明白,苦难分两种。一种是外力浩劫,妖魔祸乱,可挥剑斩除;另一种,是天道四时无常,是凡人七情六欲生出的困顿。后者,无法一剑斩尽。我们唯有长久守护,缓缓疏导。”
苏晚卿接过话茬:“不必因为尚有苦难,便觉得所做一切皆是徒劳。就如同这幽谷药圃,一株草药,不能治愈世间所有病痛,千千万万株,岁岁栽种,方能慢慢滋养众生。”
五人围坐茶案,闲谈人间诸事,分享这一趟外出的见闻,也诉说幽谷之中这段时日的光景。
暮色慢慢降临,晚秋的落日把整片桃林染成温暖的橘红。
几日后,一场秋雨落下。细密连绵冷雨,淅淅沥沥洒落整座清玄幽谷。雨丝打在桃林枯枝,敲打莲池水面,敲在药圃的泥土之上。天地之间一片朦胧水雾。
秋雨过后,气温骤降,寒冬脚步越来越近。
五人一同打理洞天,为寒冬做准备。
安锋带领众人加固桃林枝干,做好防冻;沈清辞把药圃之中可以采收的药材尽数收好,妥善晾晒储存;苏晚卿采集莲池的莲籽,妥善封存;阿灵运转自身水土道韵,稳固整片幽谷地脉,让灵溪之水寒冬不会彻底封冻;安岚整理所有书卷手记,将诸多誊抄完毕的书卷分门别类收纳,一部分留存幽谷,一部分留待下一次去往人间之时流传出去。
闲暇之时,五人依旧会去往后山灵溪清潭。
飞瀑依旧奔涌不息,大同碑悬浮潭心。万千心念微光,历经岁岁疏导,愈发柔和。他们依旧不改动碑体分毫,只释放五道温润道韵,轻轻环绕碑身,温柔疏导世间万千心念。
没有震彻天地的异象,一切都安静无声。
偶尔,会有来自凡间极其强烈的念想升腾而起。或是有人遭遇至亲离别,痛彻心扉;或是有人蒙受冤屈,满心愤懑;或是有人求而不得,执念深重。这般浓烈心念涌入大同碑,碑身微光便会一阵躁动。每到这时,五道道韵便如同温和流水,缓缓包裹住这份浓烈心绪,不强行碾碎,只是慢慢抚平其中暴戾,让执念慢慢归于平缓。
世间众生的悲欢,就这样,通过大同碑,遥遥传递到幽谷之中。五人静静承接,静静疏导。
他们会因凡间众生的喜乐而心生暖意,也会为众生的苦难而心生悲悯。可他们早已不会再生出急躁焦虑。明白世间悲欢往复,本就是红尘常态。
转眼,第一场冬雪如期而至。
一夜朔风呼啸,清晨醒来,整座清玄幽谷,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。
桃林万千枝桠挂满厚厚的积雪,往日枯黄残叶被白雪掩埋;莲池水面结上一层薄薄寒冰;药圃被白雪温柔覆盖,为地下的草木根系抵御严寒;灵溪部分水面封冻,深处依旧有活水潺潺流动。远山层峦叠嶂,一片银装素裹。
大雪簌簌飘落,天地万籁俱寂。
五人搬来木案,居于桃林之中的木屋之内。木屋之中,燃起融融炉火,木柴在炉膛里面噼啪轻响,暖意融融。炉上煮着热茶,陶罐之中炖着冬日养生汤药。
窗外风雪漫天,屋内暖意融融。九尾灵狐贪恋暖意,蜷卧在炉火一旁,蓬松雪白皮毛,和窗外落雪几乎融为一体,昏昏沉沉打盹。
屋外是千山风雪,屋内知己相伴。
几人围炉而坐,翻看一卷卷书卷医典,彼此闲谈。时而推演大道感悟,时而说起人间的小故事。
安岚会说起凡间市井的烟火,街头小贩的叫卖,孩童嬉笑打闹,人间的悲欢离合;阿灵讲起九州山河,名山大川,江河湖海,土地生灵;沈清辞探讨医理,讲述肉身与心神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;苏晚卿诉说盛衰时序,莲开莲落的大道;安锋追忆万古过往,昔日沙场硝烟,那些逝去的故人,那些惨烈浩劫,再对比眼前现世安稳。
过往刀光剑影,都化作炉边闲谈的往事。
“冬日大雪封山,凡间百姓闭门守岁,又到了一年将尽之时。”安岚望着窗外漫天飞雪,轻声说道,“岁岁更迭,人间一年又一年,书卷手记一点点流传。或许千百年之后,这些文字,依旧还会在世间流转。”
“教化便是如此,不求当下立刻看见成效,把种子埋下,交给岁月。”苏晚卿指尖轻轻摩挲书卷边角,“或许我们此生,看不到万民尽数通透的景象,可只要道理不断流传,便自有意义。”
沈清辞端起温热药茶,目光望向窗外白茫茫雪原:“肉身会衰老,生命会更迭,可善待自身、善待他人,懂得安顿本心的道理,可以跨越世代流传。”
阿灵望向木屋之外,风雪笼罩的九州方向:“待到来年春回大地,冰雪消融,我还要再踏遍山河,巡查地脉。岁岁循环,永无停歇。”
安锋望着围炉的四位知己,又看向酣睡的九尾灵狐,听着屋外风雪呼啸,听着炉火噼啪作响。
万古岁月,他见过生灵涂炭,见过战火焚天,见过神魔厮杀,见过山河破碎。曾经拼尽一切,所求不过天下太平。走到今日才懂得,真正太平,从不是一劳永逸的幻境。
太平,是一代一代人不停耕耘守护出来的。
战乱平息只是开端,人心的归宁,山河的永续,需要岁岁年年,千千万万次的奔赴与坚守。
会有寒冬风雪,会有春日花开;人间会有丰收喜乐,也依旧会有风雨磨难。旧的烦恼消散,新的困顿又会滋生。没有彻底完美无缺的尘世,可正因如此,守护才有重量。
他们五人,不必高居神坛,不必万众朝拜。只守这一方清玄幽谷作为归处,轮转出入红尘。出世,便安享山林四时,侍弄草木,知己相伴;入世,便体察万民,疏导山河,播撒温柔道理。
不恃神通强改世间,不妄想消弭全部苦难。只尽己之心力,能抚平一分躁动,便抚平一分;能护住一方安宁,便护住一方。
大雪不停,漫天琼花飞舞,铺满幽谷每一寸土地。大同碑在风雪笼罩的后山潭水之上,万千心念微光,于风雪之中依旧缓缓流转,柔和安然。
木屋之内炉火融融,知己相伴,岁月悠长。
千秋万古,四时轮回往复。春看桃花满谷,夏观荷风荡池,秋品硕果飘香,冬赏千山落雪。
五友同心,初心不改。身在幽谷,心系九州。不问封神称圣,不逐万古威名。只愿岁岁耕耘,岁岁长安。
人间烟火生生不息,清玄幽谷,永是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