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秋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,清玄幽谷的风,便一日比一日清寒。
山间草木渐渐褪尽最后的斑斓,漫山层林褪去秋的红金,缓缓沉淀出素净的苍色。灵溪流水依旧叮咚,只是水面之上的薄雾愈发浓厚,晨时浮起的水汽遇了寒意,凝作细碎冰碴,漂荡在溪水表层,随波缓缓流转。往日里漫山遍野的虫鸣渐渐消寂,林间只剩晚风穿掠枝桠的簌簌声响,还有灵溪淌过青石的清越回响。
秋藏已毕,冬序启幕。
这是五人勘破心魔、道心圆满之后,迎来的第一个隆冬。
幽谷结界依旧静静笼罩千山,隔绝俗世纷扰,却并不隔绝四时更迭。天地轮转自有节律,春生夏长秋收冬藏,大道从不因仙者心境圆满,便免去寒来暑往。风雪会落,霜雪会凝,草木会枯,万物依旧循着亘古不变的法则,安然蛰伏。
九尾灵狐愈发慵懒,白日里多半蜷在向阳的木舍廊下,雪白绒毛铺展,半眯着琉璃般的眼眸晒着暖阳。若是寒风凛冽,便会钻进屋内,寻一处暖炉旁蜷卧,蓬松的大尾巴裹住全身,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,时不时抬首望向院中五人。它灵性已然大进,不必再追逐林间飞虫鸟兽,已然懂得安守岁月,静享幽谷平和。偶有山中小兽踏雪而来,它也只是懒懒抬眼,并不追逐嬉戏,只静静相伴,同享这洞天福地的安宁。
一日破晓,天色尚是沉沉灰蓝,第一缕细雪,便悄然落了下来。
初雪来得无声无息。
没有狂风呼啸,没有雷霆震响,只是漫天细碎的雪絮,悠悠扬扬,自高远天穹缓缓飘落。雪花轻薄如羽,掠过山峦,拂过药圃,落在青石小径,覆上木舍的屋檐,飘入灵溪的流水之上,遇水便消融成一缕微凉。
沈清辞早早便起身,推开木舍木门,迎面便撞上漫天飞絮。
她素色衣袂轻扬,立于廊下,抬眸望向漫天落雪。清玄幽谷的雪,不似人间北国那般狂暴凛冽,是温润柔和的落雪,悠悠漫漫,将整片山谷慢慢染上素白。药圃之中,经霜的百草,大半已经敛去生机,茎叶覆上薄薄一层白雪,唯有麦冬、忍冬、几株耐寒的药草,依旧透出点点苍绿,在皑皑白雪之间,倔强留存生机。
“初雪至,冬藏始。”
沈清辞轻声呢喃,指尖微微抬起,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。雪片触到指尖,转瞬便消融成微凉的水珠,丝丝凉意漫上指腹。万古行医,她见过人间无数寒冬,见过贫苦百姓在风雪之中受冻染疾,见过大雪封山,求医无路,无数生灵在寒冬之中苦苦挣扎。从前的她,心中常怀悲悯,总想寻尽天下灵药,驱散世间寒冬疾苦,想要护得众生不受风雪侵凌。
可如今道心圆满,她已然懂得,寒冬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。风雪会来,严寒会至,草木蛰伏,生灵避寒,皆是天道自然。医者可以备下御寒的方药,可以留存疗愈寒症的良方,可以在人间风雪降临之时,为迷途困苦之人送去暖意,却不能逆天而行,令世间永无寒冬。
她缓步走入覆雪的药圃,脚下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。积雪压弯了药草的枝干,她弯腰,小心翼翼拂去茎叶之上堆积的落雪,避免积雪过重压折植株。冬日草木敛藏,药性沉于根茎,正是挖掘炮制根茎类药材的最好时节。许多草药,唯有熬过凛冬寒雪,药性方能沉淀至醇厚。
寒风掠过,吹动她鬓边发丝,落雪沾在发梢肩头,化作点点白霜。
不远处,苏晚卿也推开了书房的窗。
窗棂之外,漫天飞雪漫卷庭院。案头堆叠的竹简古籍,依旧整齐摆放,砚台之中墨汁微微凝冻,她早已备好炭火,将书房烘得暖意融融。
往日里,苏晚卿心中总悬着一股沉甸甸的忧虑。万古光阴,她埋首简牍,辨伪去妄,勘校典籍,唯恐世道动乱,文脉断绝,唯恐邪说横行,混淆大道。她日夜伏案,唯恐稍有懈怠,便会辜负世间万千求道之人。寒潭观心之后,执念尽散,可她依旧放不下手中笔墨,只是心境已然全然不同。
不再焦虑世人是否读懂,不再忧心文脉会不会湮灭,不再强求人人皆悟大道。
她走到窗前,望着漫天飞雪,眼底是一片平和淡然。
冬雪封山,人间俗世亦会迎来寒冬。世道有起落,文脉有兴衰,就如同草木有枯荣。乱世之时,典籍散佚,正道隐没,是世间常态;盛世之时,书卷流传,大道昭彰,亦是机缘。她能做的,只是把心中所悟、世间正道,一笔一划誊写留存。火种已然埋下,至于何时燎原,便交给岁月与世人。
她回身落坐案前,点燃炭火,研开墨汁。
窗外大雪簌簌落个不停,屋内炭火噼啪轻响,墨香混着炭火暖意,漫满书房。她提笔,继续誊写一卷残缺的上古道典。字迹端正清雅,一笔一画,从容不迫。不必赶工,不必急于求成,不必担心无人研读。就如同幽谷落雪,静静飘落,不问何人观赏。
屋外庭院,安锋立在廊檐之下,一身玄色衣袍,任凭雪花落在肩头。
他身姿如亘古山峦,静静眺望连绵群山。
大雪层层叠叠覆盖千山万壑,往日层林交错的山峦,此刻尽数披上素白银装。远山连绵,隐没在茫茫雪雾之中,天地一片浩渺苍茫。风雪漫过山谷,风声呼啸,却不喧嚣,只带着冬日独有的沉厚肃穆。
万古岁月,安锋见过太多风雪。
他见过战火纷飞的寒冬,漫天飞雪之下,山河破碎,生灵流离,乱世之中,白骨覆于白雪。昔日的他,心中满是杀伐与守护,见世间苦难,便想要以力量镇压一切祸乱,想要以雷霆手段斩断世间所有奸邪虚妄。他曾以为,只要力量足够强大,便能护得山河永无动乱,苍生永无苦楚。
寒潭照心,勘破心魔,他才终于明白,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太平。风雪会降临,苦难会滋生,人心善恶,永远相伴相生。强行禁锢,一味杀伐,只能压制一时,不能根除根本。
风雪之中,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雪幕,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人间大地。
大雪同样落向人间。世间万千村落,有百姓围炉取暖,安度寒冬;也有贫寒人家,屋舍单薄,受冻挨饿;有迷途之人,在风雪之中彷徨挣扎;亦有向善之人,在寒夜里坚守本心,默默行善。
安锋的心中,没有愤懑,没有苛责,没有想要立刻去改变一切的冲动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。
人间的寒冬,需要人间众生自己度过。他不必亲自踏遍世间,强行抚平所有苦难。清玄幽谷是一处灯火,是一处归处。倘若世间有人心向正道,迷途知返,便可以循着大道微光寻来;若是众生尚且困于俗世执念,那便任由他们在红尘之中历经磨砺。
天地自有制衡,人心自有抉择。
风雪落满肩头,安锋缓缓抬手,一缕淡淡的灵力缓缓散开,不干涉人间世事,只护住幽谷之内的草木生灵,让这洞天福地,安稳度过凛冬。
安岚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,身前炉火烧得旺盛。
炭火之上,陶壶沸水翻滚,袅袅白雾升腾,驱散周遭冬日的寒凉。漫天飞雪落在石桌,落在炉边,转瞬便被炉火的温度消融。她素色衣袂被寒风轻轻吹动,眉眼温润如水,望着漫天漫地的落雪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。
四时轮转,冬雪亦是天地的馈赠。
春有繁花,夏有风雨,秋有霜露,冬有白雪。四时风物,各有韵味,各有大道。世间仙者,不必一味追寻繁花盛景,也应当安然接纳沉寂寒冬。盛时进取,寂时沉淀,寒冬蛰伏,亦是修行。
安岚提起茶壶,将滚烫的热水注入茶盏。冬日宜饮暖茶,茶汤醇厚温热,驱散身间寒意。她抬手,将几盏热茶,一一摆放在石桌之上,等候同伴归来。
风雪簌簌,落满庭院,屋内屋外,一暖一寒,对比分明。
阿灵踏雪而行,身影轻盈,行走在幽谷的山野之间。
她本是幽谷山河所化,与这片山川大地共生共息。漫天大雪落下,山川万物皆在她的感知之中。她能感知到地底草木根茎,在厚厚的积雪之下静静蛰伏,积蓄力量;能感知到溪涧流水,冰层之下依旧暗流涌动;能感知到林间鸟兽,寻了洞穴,安然冬眠;也能遥遥感知千里人间,风雪之下众生百态。
往日的阿灵,见风雪摧残草木,见世人掠夺山河,心中便会生出焦灼,总想动用自身山河灵力,强行庇护万物,隔绝一切伤害。可如今道心圆满,她已然懂得,山河自有生存的法则。风雪会摧折草木,却也会滋养土地;寒冬会令万物凋零,却也会为来年春日蓄养生机。
一味庇护,反而会破坏天地的制衡。
她漫步雪山,指尖轻触飘落的雪花,山河灵气缓缓流淌。她不去阻挡落雪,不去融化寒冰,只是温和地滋养幽谷大地。令地底的根茎不被严寒冻伤,令溪涧不至于彻底封冻,令林间冬眠的生灵,安稳度过漫漫冬日。
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衣袂,化作点点莹白。她走过山峦,走过药圃,走过灵溪两岸,一路行来,风雪随她周身灵气缓缓流转。
待到日头渐渐升高,漫天飞雪渐渐放缓。
细碎的雪花变成零星飘絮,阳光破开厚重云层,洒落茫茫雪原。日光落在皑皑白雪之上,反射出一片清冽耀眼的银光。整片清玄幽谷,银装素裹,山峦、木舍、石径、药圃,尽数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雪,天地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。
九尾灵狐从廊下站起身,抖落一身落雪,雪白绒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光。它欢快地跃到庭院之中,踩着厚厚的积雪,留下一串小巧玲珑的梅花脚印。它蹦跳嬉戏,偶尔低头,用鼻尖拱一拱地上的白雪,玩闹片刻,便又慢悠悠回到石桌旁,蜷卧在炉火边,安安静静休憩。
五人陆续来到庭院石桌旁,围炉而坐。
炉火噼啪作响,暖意弥漫四周。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,茶汤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全身,抵御冬日刺骨的寒气。漫天落雪还在零星飘飞,窗外是茫茫雪原,屋内是融融暖意。
没有宏大的论道,没有激烈的辩理,只是静静共赏这一场幽谷初雪。
安岚轻轻抿了一口热茶,望向漫天白雪,缓缓开口:“冬主蛰伏,万物敛藏。世间修行,亦如这冬日草木。不必时时刻刻强求精进,不必日日追逐境界提升。当心境浮躁之时,便当如草木一般,归于沉寂,向内自省,沉淀本心。”
苏晚卿放下茶盏,目光望向院中积雪覆盖的竹简书架,轻声应答:“我往日总以为,道要日日宣讲,理要时时流传。如今才明白,大道也需要蛰伏。乱世之中,正道隐于尘俗,看似沉寂消亡,实则火种深藏,静待时机。就像这雪下草木,看似凋零,生机从未断绝。”
安锋望着远处皑皑群山,声线沉厚:“人间亦有寒冬。世道沉沦,奸邪横行,众生困于执念,便是俗世的寒冬。我们不必强求一夜之间拨乱反正。守好心中微光,静待天时,便是守道。”
沈清辞目光落在药圃,白雪之下,隐约可见点点青绿药草:“寒冬亦是炼药之时。百草历经风雪淬炼,药性沉淀。人心亦是如此,历经磨难苦寒,方能洗去浮尘,悟得本真。林怀安便是如此,半生浮华,历经人间寒冬,才得以幡然醒悟。”
阿灵抬眼,望向漫天天光,山河灵气在她周身缓缓浮动:“山河的寒冬,不是毁灭,是休养生息。天地万物,在沉寂之中积蓄力量,等待来年春日复苏。幽谷如此,人间亦是如此。”
五人一言一语,皆是发自本心的感悟。
道心圆满,不是从此世间再无苦难,不是从此再也不见阴霾。而是纵然风雪漫天,内心依旧安稳平和。看见世间苦难,心怀悲悯,却不再被苦难裹挟,不再生出强求改变一切的偏执。
夜色缓缓降临,冬日白昼短暂,暮色来得格外迅疾。
落日沉入连绵雪山之后,天际晕开一片淡紫暮霭。星光次第升起,点点星光洒落在茫茫雪原,白雪映着星月清辉,天地一片静谧澄澈。
灵溪之上,薄雾笼罩,冰层薄透,溪水在冰层之下叮咚流淌。山间万籁俱寂,唯有炉火噼啪,风雪轻响。
夜深,大雪再度降临。
这一夜,雪下得比白日更为盛大。漫天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,笼罩整个清玄幽谷。木屋的屋檐堆积厚厚的积雪,青石小径完全被白雪掩埋,药圃尽数埋入皑皑白雪之下。
五人没有入内安睡,依旧静坐庭院炉边。
长夜漫漫,风雪呼啸,他们就这般静坐,不刻意打坐悟道,不强行运转灵力。只是任凭风雪落于身侧,感受寒冬的凛冽,感受炉火的温暖,感受幽谷的寂静。
万古修行,最难得的,便是安于沉寂。
世人求道,大多贪恋繁华盛景,渴求神通大成,渴求名扬世间,渴求功德圆满。可大道之中,亦有漫长沉寂的岁月。没有奇遇,没有顿悟,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,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,岁岁年年的坚守。
就如同此刻的清玄幽谷,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,没有渡化万千众生的壮举。只是守着一方洞天,守着挚友,守着心中大道,静静度过漫漫长冬。
夜半,风雪渐缓。
阿灵心神微动,遥遥感知千里之外的人间。
千里之外,山野村落,风雪漫天。
林怀安依旧行走在茫茫风雪之间。
大雪封山,山路崎岖难行。寒风凛冽,刮在脸上如同刀割。他一身粗布麻衣,身上单薄,却依旧步履不停。鬓角白发上落满白雪,肩头积着厚厚的落雪,脊背依旧挺直。
寒冬腊月,乡间贫苦百姓,最易染上寒疾。风寒咳嗽,关节痹痛,老弱之人,在风雪之中,极易熬不过凛冬。
林怀安背着药篓,踏雪穿行于一座座荒僻村落。
药篓之中,装着山间采来的草药,还有沈清辞赠予他的《济世百草良方》。大雪封山,采药艰难,许多药材难以寻觅,他便就地取材,寻山间耐寒草木,依着良方配伍,为百姓医治寒症。
村落之中,屋舍简陋,寒风从缝隙灌入屋内。贫苦人家没有充足炭火,老弱妇孺蜷缩在破屋之内,瑟瑟发抖。
林怀安挨家挨户走访。
为老人诊脉,为孩童施药,耐心叮嘱御寒养生的法子。遇到家中实在贫寒,连粗茶淡饭都难以维系的人家,他便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分出去。
白日踏雪行医,夜里便栖身于废弃的山野破屋。没有暖炉,只有一堆枯枝燃起微弱篝火。风雪从破屋缝隙灌进来,寒夜刺骨。
他不曾抱怨,不曾后悔。
从前的他,身居高堂,锦衣玉食,坐拥万贯家财,却满心贪念,被名利心魔缠绕,终日惶惶不安。如今一无所有,粗茶淡饭,风雪为伴,内心反倒无比安宁坦荡。
夜深人静,篝火摇曳。
林怀安坐在破屋之中,翻开那本济世良方,借着微弱火光细细研读。窗外大雪纷飞,寒风呼啸。他时常会想起清玄幽谷,想起那五位仙尊。想起寒潭观心之时,照见自己半生罪孽;想起幽谷秋夜,围炉论道,听他们诉说大道至简。
他心中明白,自己依旧还有满身过往业障。可赎罪,不是自我折磨,不是日夜沉溺悔恨。而是在每一个寒冬寒夜,踏踏实实救治每一个受苦之人。
风雪之中,他救过冻得奄奄一息的孩童,医治过卧病在床的老者,劝解过因生活困苦心生怨怼的乡人。
人间寒冬,世间苦难不会因为他的向善就彻底消失。依旧有人在风雪之中受苦,依旧有人困于执念,依旧有人沉沦虚妄。可他能做的,便是尽自己微薄之力,送去一丝暖意。
有乡邻见他寒冬奔波,于心不忍,想要赠予他银钱粮食,都被他一一婉拒。
“我行医,只为赎过往之过,不求分毫回报。”
他的名声,在茫茫山野之间,缓缓流传。大雪漫天,百姓口耳相传,深山之中有一位白发老者,不畏风雪,免费为贫苦百姓治病。无人知晓他的过往,无人知晓他曾经的荣华,只记得这位老者心怀仁善,于凛冬之中,给无数贫寒之人带来生机。
阿灵将这一切,尽数感知,缓缓讲给庭院之中的四人。
风雪夜色里,五人静静聆听。
沈清辞眼底泛起柔软的暖意。她知道,林怀安的道,不在幽谷洞天,而在滚滚红尘人间。他不必修成仙体,不必飞升得道,只需守住医者本心,以余生行善,便是圆满。
安锋微微颔首。世间迷途之人,未必都要来到清玄幽谷。大道微光,可以散落在人间各处。有人在红尘里自省,有人在俗世中向善,便是大道生生不息。
安岚轻声叹道:“天地寒冬,人间苦寒,却依旧有善念破土而生。这便是大道最动人之处。”
苏晚卿道:“火种不必全都聚于一处。散落在人间的点点微光,亦是文脉大道的延续。”
夜色沉沉,星光落满雪原。
五人静坐炉边,静静感受人间这一缕细碎的善意。没有欢喜激动,没有赞叹感慨,只有一份淡淡的安然。
长夜过去,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
冬日的朝阳姗姗来迟,穿过茫茫雪雾,缓缓照亮整片清玄幽谷。大雪已经停歇,天地一片银白。阳光洒落,积雪微微消融,屋檐之上,雪水顺着瓦檐滴落,坠落在青石地面,凝成晶莹冰棱。
九尾灵狐伸了一个懒腰,跳出屋舍,在皑皑白雪之上肆意奔跑,留下一串串梅花般的脚印。
新的一日,已然到来。
往后的冬日岁月,便是这般平淡安稳。
沈清辞每日踏雪入山,挖掘根茎药材。大雪之下,许多药草深埋土中,历经寒雪淬炼,药性醇厚。她细心采挖,带回庭院,于屋内炭火旁炮制晾晒。冬日药圃少有新苗,她便整理医典,将寒冬治病的方剂,一一补充誊写。闲暇之时,便会翻阅旧卷,思索医道,不追求惊天医术,只求良方可以济世,留给后世有缘之人。
苏晚卿依旧守在书房。大雪封山,世间喧嚣隔绝,正是静心整理典籍的好时光。她不再执着于将典籍传遍天下,只是安安静静誊写,校正,留存。偶尔会写下自己的感悟,记录四时大道,记录人心善恶,记录修行本心。竹简一卷一卷堆积,藏于幽谷书阁,静静等待岁月流转。
安锋每日破晓便登高望远。大雪连绵,他俯瞰人间万千烟火。世间依旧有纷争,依旧有执念,依旧有苦难。他不再想着出手镇压世间所有祸乱。他只是守着幽谷结界,护佑洞天安宁。若是有心中蒙尘、迷途求道之人,踏遍千山寻来,他便会以本心相待,点化迷途;若是红尘众生尚不愿醒悟,便任由他们在俗世之中历经浮沉。
安岚日日烹茶煮水。冬日天寒,炉火长燃。无论是风雪漫天,还是晴光映雪,她都会煮上一壶暖茶。有时独坐庭前观雪,有时与友人闲谈论道,有时只是静静望着远山,看雪落雪融。她守着这份平淡朝夕,陪伴挚友,看四时更迭,看岁月缓缓流淌。
阿灵游走于幽谷山川。寒冬时节,她守护幽谷生灵,滋养大地,调和山川灵气。她会感知人间气运,看世间善恶起落。她不再想要强行改变世间,而是学会顺应天地制衡。人间有寒冬,亦必有春暖;有苦难,亦必有向善。
漫漫隆冬,时光缓缓流淌。
幽谷之中,没有轰轰烈烈的奇遇,没有惊心动魄的劫难。唯有日复一日的寻常。
大雪会落,冰雪会融;寒风会呼啸,暖阳会普照。
五人时常围炉闲谈,谈天地四时,谈人间众生,谈过往万古沧桑,谈心中所悟。有时也会默然静坐,不言一语,各自观心。
九尾灵狐伴在身侧,时而蜷卧取暖,时而踏雪嬉戏。幽谷的灵溪,冰层时厚时薄,流水不息。药圃的草木,在白雪之下默默积蓄生机。书阁的竹简,一卷一卷慢慢堆积。
人间红尘,亦在寒冬之中继续轮转。
林怀安依旧奔走在茫茫山野,踏遍风雪,悬壶济世。他的善名越传越远,不少远方村落,也会派人跋山涉水,寻这位老者求医。他依旧孑然一身,粗布麻衣,不求名利,不慕荣华。岁月流逝,他的身躯愈发苍老,可眼眸却愈发澄澈坦荡。
他依旧会在深夜仰望星月,感念清玄幽谷的点化。他明白,自己余生,便是以微末善举,弥补半生过错。
世间也有其他迷途之人。有人历经磨难幡然醒悟;有人依旧困于贪念执念,在俗世之中浮沉挣扎。有人坚守本心,默默行善;有人被欲望裹挟,造下业果。人间百态,善恶交织,一如天地本貌。
清玄幽谷的五人,遥遥感知这一切。
他们不会为世间的恶而愤懑,不会为众生的苦而沉沦。他们心怀悲悯,却不生强求。
时光缓缓,寒冬渐渐走到尽头。
第一场融雪,悄然来临。
春日的暖意,慢慢穿透层层冰雪。皑皑白雪开始消融,屋檐冰棱滴滴答答不断滴落,灵溪之上的冰层,渐渐开裂,流水重新恢复往日清冽叮咚。山坡积雪慢慢褪去,泥土裸露出来,点点新芽,悄悄从冻土之中破土而出。
漫山遍野,冰雪消融,处处皆是潺潺融雪流水。
历经一整个凛冬蛰伏,万物开始苏醒。
药圃之中,埋在积雪之下的草木,抽出嫩绿新芽。幽谷林间,沉寂许久的鸟兽,纷纷苏醒,穿梭于山林之间。灵溪薄雾重新袅袅升起,萦绕山谷。
寒冬落幕,春序重启。
清玄幽谷,又迎来一年芳菲。
五人站在庭院,望着满山复苏的生机。
漫天落雪已成过往,冻土消融,草木萌发。
安岚望着漫山新生绿意,轻声道:“寒冬蛰伏,终得春归。世间大道,亦是如此。纵然历经沉寂苦寒,只要本心不灭,终有重见天光之时。”
苏晚卿抚摸着案头新誊写的竹简,目光温柔:“万古岁月,起落循环。有秋的敛藏,冬的蛰伏,便必有春的萌发。人间文脉,亦是如此。纵然一时沉寂,火种不灭,终会迎来星火燎原。”
安锋望向远方人间,眼底平和安然:“人间亦将迎来春日。苦难不会永远盘踞,迷途之人,总会有醒悟的机缘。我们守好幽谷灯火,静待世间花开。”
沈清辞俯身,看着药圃破土而出的嫩苗,唇角浅扬:“百草熬过凛冬,方能焕发新生。人心熬过苦难,方能悟得本真。世间众生,皆是如此。”
阿灵舒展衣袖,周身山河灵气流转,漫遍千山幽谷。她感知到整片大地苏醒,感知人间春意缓缓降临,感知世间无数善念,正在悄然萌发。
九尾灵狐欢快地在新生草木之间穿梭,雪白的身躯穿梭在嫩绿新芽之间,欢快地摇摆长尾。
天地循环,周而复始。
春生,夏长,秋收,冬藏。
岁岁年年,往复不休。
清玄幽谷依旧静立千山深处,结界隔绝俗世喧嚣,却不隔绝四时流转。
五友同心,相守于此。
春日,共赏漫山繁花,漫步桃林幽谷;
夏日,闲坐溪畔,静听风雨穿林;
秋日,庭前静坐,静观霜落满山;
冬日,围炉煮雪,共赏漫天飞雪。
闲时勘校典籍,培育百草,守护山河,静观人间烟火起落;静时静坐观心,自省本心,相伴朝夕,共度悠悠万古。
他们见过洪荒破碎,历经乱世浮沉,守过文脉凋零,渡过人世虚妄。曾被心魔纠缠,曾被执念困住,历经寒潭照心,渡化迷途世人,终得道心圆满。
不再执着于渡尽世间众生,不再强求世间全无缺憾,不再妄想抹平所有苦难。
明白天地本就有残缺,人间本就有遗憾。
可纵然世间有憾,心中亦可圆满;纵然红尘多苦,大道依旧恒长。
世间沧海桑田,朝代更迭,人间烟火起落,世事瞬息万变。
红尘之中,会有迷途之人,也会有向善之士;会有乱世风霜,也会有盛世春光。
而清玄幽谷,永远是一处归处。
五人立于洞天,做乱世的微光,做迷途的指引。不强行干预世事,不偏执改造人间,只守本心,存星火,顺自然。
山河为证,岁月为凭。
五友同心,无执无妄,万古不离,岁岁长安。
清玄幽谷的故事,不会止于某一场顿悟,不会结束于某一次渡化。
它藏在岁岁年年的四时光景里,藏在五人相伴的朝朝暮暮,藏在散落人间点点不灭的善念星火之中。
寒潭照心,勘尽万古虚妄;山河为证,守尽岁月温柔。
人间有憾,大道恒长;天地有缺,我辈圆满。
岁岁更迭,生生不息,万古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