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的脚尖踢飞了那块羊皮卷。
半空中的银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。有的扎进烂泥里,有的撞在鹅卵石上。
叶辰手指抓了个空。他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找……”
脏话刚到嘴边。陆辞那双冷得掉冰渣的眼睛直接压了下来。
没有怒吼。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只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纯粹杀意。瞬间锁死了叶辰的喉咙。
叶辰浑身一僵。
牙齿咬到了腮帮子里的软肉。血腥味冒出来。
他后背贴着红漆木柱。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软。那句话硬生生顺着带血的唾沫咽了回去。
陆辞没再看他。
多看一眼这种垃圾都嫌浪费时间。
陆辞单膝跪在青石板上。
膝盖压碎了一片枯黄的落叶。发出一声脆响。
老头脸色死灰。嘴唇紫得发黑。
胸口还插着叶辰扎的那三根长针。针尾在秋风中微微颤抖。
“乱弹琴。”陆辞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什么太乙神针,扎的全是封堵心脉气血的死穴。这完全是在加速老头的内出血。
他伸出右手。大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第一根针的针尾。
往上一提。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拔出。扔掉。
连续三下。三根银针当啷掉在石板缝里。
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这年轻人干嘛呢!拔针会出人命的!”戴草帽的老头急得直拍大腿。
陆辞充耳不闻。
他双手交叠。左手垫在下方,掌根抵住孙泰斗胸骨正中的膻中穴。
右手压在左手背上。
这不是发功。这是纯粹的物理推拿。靠的是对人体骨骼和解剖学的透彻熟悉。
陆辞腰部下沉。力量顺着脊椎传导到双臂。
猛地发力按下。
咔。
老头的胸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陆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双手按压的频率极快。手指沿着心包经的走向,一路往下推拿。
伴随着指骨的摩擦声。一下,两下。
强悍的力道透过皮肤和肌肉,直接震荡着堵塞在脏腑里的气血。
短短二十秒。
老头胸腔里那股漏气的嘶嘶声变了。变成了一阵剧烈的抽动。
孙泰斗猛地往上一挺上半身。
“呕——”
他张开嘴。一口浓黑的腥臭黏痰,混合着淤血,直接喷吐在旁边的泥土地上。
腐臭味瞬间在凉亭里弥漫开来。围观的大妈捂着鼻子往后退。
吐出这口黑血。孙泰斗像是一条回到水里的鱼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。
脸上的死灰色退潮般散去。渐渐浮现出活人的红润。
“活了!孙老爷子喘气了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叶辰靠在柱子上。先是愣了两秒。随后一股狂喜直冲脑门。
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,用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他就知道。他的太乙神针绝对没问题。
这老头吐血,分明是在排毒。至于陆辞刚才那几下按压,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白捡了个大便宜。
叶辰拍了拍灰夹克上的灰尘。站直了身子。
他大步走过去。一把挤开旁边戴草帽的老头。
“孙老。”叶辰双手背在身后,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。
“我这太乙神针后劲大。刚才您吐的可是心脉里的毒血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。
破烂的衣领随风飘动,和他的傲慢形成强烈的反差。
“这针法全天下只有我会。诊金看着给就行。我叶辰行医,讲究个缘分。”
孙泰斗靠在陆辞的胳膊上。
老头喘匀了气。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他听见了叶辰的狗叫。但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往那边飘。
就像叶辰是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空气。
老头的目光,死死钉在陆辞的双手上。
陆辞正扯了一张纸巾,擦着掌心的汗水。
他的大拇指第二关节处,有一块常年发力留下的厚实老茧。
孙泰斗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他干枯的手一把抓住陆辞的手腕。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直接掐进了陆辞的肉里。
“寻龙点穴……透骨推拿?”
老头声音发抖。上下牙齿疯狂磕碰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陆辞擦汗的手停住了。纸巾掉在青石板上。
他意外。这老头居然还真懂行。
这套手法,是海外战区几位顶尖军医,结合古法推拿和现代解剖学,在死人堆里熬出来的急救绝技。
没有十年的生杀经验,根本摸不到门道。
孙泰斗激动得满脸通红。连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的虚弱都抛到了脑后。
他翻身爬起来。
当着凉亭里几十号游客的面。双膝一弯。
扑通一声。
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硬邦邦的青石板上。
“师傅!”
老头嗓门洪亮。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。
这声破音的大喊。把凉亭里所有人都震傻了。
叶辰伸在半空准备要钱的手,僵住了。
他嘴巴半张着。冷风灌进嗓子眼,呛得他连着咳嗽了好几声。
他看着跪在陆辞面前的神医。脑子彻底宕机。
自己吹上天的古中医神针。被人家当成垃圾无视。
陆辞随便按了几下。这在江城中医界泰斗级的老爷子,居然直接跪下叫师傅?
这世界疯了吗?
孙泰斗根本不管别人的眼光。
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陆辞深色的运动裤腿。
“老朽学医六十载,一直以为古籍里的透骨绝技已经失传。”老头老泪纵横,鼻涕都流到了嘴唇上。
“师傅受我一拜!求师傅发发慈悲,指点老朽一二!”
说着。老头撅起屁股,就要把脑袋往石板上磕。
陆辞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踉跄。
塑料鞋底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。发出刺啦一声摩擦响。
“哎哟我去。”
陆辞赶紧弯腰。
他双手插进老头的腋下。双臂猛地发力。
一百多斤的干瘦老头,被他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。
陆辞额头直冒汗。这回是真有点慌了。
他拽着孙泰斗的胳膊。把老头拉到身前。
嘴唇贴近老头的耳朵边。
“老头,你小点声。”
陆辞压低嗓门。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拿眼睛余光疯狂往人群外围瞥。
“我老婆还在那儿看着呢。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懂点急救的家庭煮夫!”
陆辞拍了拍老头唐装上的泥土。
“你再瞎喊两声,我回去解释不清,晚上连软饭都没得吃了。”
两步外。
苏清寒提着那个装满新鲜蔬菜的竹篮。
黑色的泥巴沾在她白色的帆布鞋边缘。她没有走近,就站在凉亭的石阶下。
秋风吹过池塘。带来一阵微凉的水气。
吹起她鬓角的黑色碎发。
她看着那个弯着腰、满脸无奈地拉着老头的陆辞。
再看看旁边被彻底无视、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呆立着的叶辰。
苏清寒握着竹篮提手的手指,慢慢收拢。
粗糙的竹篾勒在掌心。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。
暗网杀手落荒而逃。暗渊财团的千亿投资。国宾馆的从容不迫。
现在,又多了一个让中医泰斗跪地拜师的绝世医术。
这所有的偶然,全都指向了面前这个每天在厨房里切土豆丝的男人。
她的目光越过吵闹的人群。
越过地上的血迹。
直直地落在陆辞宽阔的后背上。
冰冷。平静。
那双好看的眼睛里。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深的、带着审视的探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