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亭外。
海風夾著咸澀的水汽灌進來。
吹滅了木桌邊緣的兩根防風蠟燭。
白色的青煙裊裊升起。很快被風扯碎。
空氣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。冷颼颼的。
伊蓮娜涂著大紅色指甲油的食指。死死指著甦清寒。
她胸膛劇烈起伏。金色的長發在風中凌亂。
“她根本配不上你!”
這句生硬的中文。在寂靜的海灘上回蕩。
帶著幾分沙啞和歇斯底里。
甦清寒坐在實木餐椅上。
沒有接話。
她手里握著銀質餐叉。輕輕撥弄了一下白瓷盤里剩下的金槍魚肉。
魚肉的紋理散開。露出底下紅白相間的脂肪層。
她神色平靜。仿佛剛才那句尖銳的指責。只是一聲海鳥的鳴叫。
陸辭靠著椅背。
他臉上的散漫退得干干淨淨。
下頜線繃得死緊。牙齒咬著口腔內側的軟肉。
一股濃烈的殺氣。順著他低垂的眉眼滲出來。
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。
他不想听這個外國瘋女人廢話。
右手按住桌沿。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準備站起來。直接扭斷這個女人的脖子。
敢在他面前指著他老婆的鼻子。這是找死。
就在陸辭大腿肌肉發力。準備起身的那一秒。
一只微涼的手伸了過來。
甦清寒的掌心。穩穩覆在陸辭的手背上。
陸辭動作一頓。
轉頭看過去。
甦清寒沖他輕輕搖了搖頭。
手指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。安撫的意味很明顯。
陸辭砸了下嘴。
他把升到胸口的火氣強行壓了下去。身子重新靠回椅背。
行。老婆想自己玩。那就讓她玩。
他伸手拿過桌上的冰水。灌了一大口。冰塊在杯子里撞得當啷響。
伊蓮娜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互動。
嫉妒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。燒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發疼。
在歐洲。多少皇室王子排著隊想跟她共進晚餐。
現在。這個黑暗世界的王。居然乖乖听一個普通東方女人的話?
她往前走了一大步。光腳踩在木地板上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“你叫甦清寒?”
伊蓮娜盯著甦清寒水藍色的吊帶裙。
這條裙子連個明顯的品牌Logo都沒有。在她眼里就是廉價的地攤貨。
“我查過你。江城的一個小商人。公司剛上市。”
伊蓮娜揚起下巴。露出修長的白天鵝般的脖頸。
夜風吹動她的大紅裙擺。
“那點可憐的市值。在真正的老錢家族眼里。連買一艘核動力游艇的零花錢都不夠。”
甦清寒端起檸檬水。
喝了一口。潤了潤嗓子。
水杯磕在木桌上。當。聲音清脆。
她抽出一張紙巾。按了按唇角的水漬。動作不緊不慢。
“羅斯柴爾德。”伊蓮娜吐出這個姓氏。
帶著幾百年傳承的傲慢和榮光。每一個音節都咬得重。
“我是家族的第一順位繼承人。”
她指著遠處漆黑的海面。
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大圈。
“在歐洲。我們家族控制著半個大陸的天然氣和石油命脈。”
“只要我一句話。幾個歐洲國家的經濟明天就會停擺。”
“兩千億歐元的家族基金。躺在瑞士銀行的地下金庫里。隨時可以調動。”
伊蓮娜的聲音越來越大。帶著施舍般的優越感。
她試圖用這些龐大的數字。用這些帶著血腥和歷史沉澱的資本。
徹底壓垮面前這個三線城市的女老板。
“你懂什麼是黑暗世界的王嗎?”
她轉頭看著陸辭。藍眼楮里全是痴迷和狂熱。
又轉回甦清寒身上。目光瞬間變得刻薄。
“他注定要站在世界之巔。他需要的是龐大的資金池。是能幫他擺平各國政要的頂級人脈。”
海浪拍打著遠處的礁石。嘩啦。嘩啦。
白色的泡沫碎在沙灘上。
伊蓮娜雙手撐在長木桌邊緣。
身子前傾。紅色的布料勒緊了飽滿的胸口。
“你能給他什麼?”
她咄咄逼人。呼吸噴在桌面的蠟燭罩子上。
“一日三餐?還是江城那個巴掌大的市場?”
“你只會成為他的軟肋。他的拖累。”
伊蓮娜咬著牙。臉色因為激動而發紅。
“只有我。只有羅斯柴爾德家族。才能在權力和事業上。給他最大的支撐。”
“我們可以強強聯手。建立一個沒有人能撼動的跨國帝國。”
涼亭里只剩下海風的聲音。
陸辭捏著一個白色的海螺殼。大拇指在粗糙的螺紋上搓來搓去。
他听得直打哈欠。
這種歐洲老掉牙的家族吹噓。他在海外听得耳朵都起繭子了。
甦清寒安靜地听著。
她看著伊蓮娜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。
沒有反駁。沒有拍桌子。也沒有像伊蓮娜預想的那樣。露出自卑或者憤怒的表情。
她的眼神依然像一潭深井。沒有半點波瀾。
這種平靜。讓伊蓮娜覺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憋屈。難受。
她覺得這個東方女人肯定是嚇傻了。
被羅斯柴爾德這個名字震懾住了。根本無法理解兩千億歐元是個什麼概念。
伊蓮娜站直身子。
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。
伸手摸向大紅裙子側面的隱蔽口袋。
兩根修長的手指探進去。夾出一張卡片。
那是一張純黑色的金屬卡片。
材質極重。邊緣瓖著一圈暗金色的細邊。
卡面上沒有多余的文字。只印著歐洲頂級商會的浮雕徽章。
在昏黃的燭光下。泛著冰冷厚重的光澤。
啪。
伊蓮娜手腕一壓。
黑卡重重拍在實木餐桌上。
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壓住了一張白色的餐巾紙。
她伸出食指。按著卡片。
把黑卡往前推。
金屬卡片順著木紋滑行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最後。停在甦清寒的白瓷盤旁邊。
“這張卡。可以在全球任何一家瑞士銀行提現。”
伊蓮娜揚起下巴。藍眼楮里滿是高傲。
像是在施舍一個路邊快要餓死的乞丐。
“里面有一億歐元。作為補償。”
她看著甦清寒。語氣輕蔑。
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。就像是在下達一道法旨。
“離開他。”
伊蓮娜手指點著桌面。篤篤兩聲。
“這輩子。你和你的家族。都不用愁了。”
涼亭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。
烤龍蝦的蒜蓉味早被海風吹散。只剩下劍拔弩張的死寂。
遠處的游艇上。幾個外籍保鏢站在甲板上。警惕地看著這邊。
甦清寒垂下眼皮。
視線落在那張瓖金邊的黑色卡片上。
卡面上的浮雕花紋很精致。做工考究。
她沒有站起來。沒有摔杯子。
她甚至沒有伸手去踫那張價值一億歐元的卡。
沒有任何被羞辱後的暴怒。
甦清寒伸出白皙的右手。
繞過那張黑卡。
優雅地拿起了旁邊那張疊成方形的白色餐巾。
她把餐巾拿在手里。
微微低頭。
輕輕擦了擦自己並沒有沾染任何污漬的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