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翠芝的手指捏住了那几页发皱的A4纸。
纸张边缘在她颤抖的指腹间摩擦。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响声。
麻将馆的豪华包厢里。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换气扇皮带老化的摩擦音。
吱呀。吱呀。单调刺耳。
空气里混着劣质沉香线香和女人们身上浓烈的香水味。
现在又多了一股下水道的酸臭。
那是叶辰带进来的。
旁边的几个阔太太僵在红木椅子上。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柳妈紧紧抓着手里的真丝帕子。
身子一个劲地往后缩。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。
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怒一个能随手捏死燕京豪门的疯子。
叶辰拉开一把椅子。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他那件租来的廉价化纤西装后背。崩开的白棉线露在外面。
西裤上还沾着昨天晚上的泥水。干结成灰白色的斑块。
但他靠着软包椅背。双腿交叠。姿态摆得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。
“签了它。”
叶辰伸出那只包着脏纱布的手。食指敲击着绿色绒布桌面。
笃。笃。
敲在张翠芝发紧的心口上。
“苏家现在是个什么处境。你心里有数。”
他盯着张翠芝那张涂满厚粉的脸。
“霍家一百亿的盘子。我说砸就砸了。”
叶辰身子往前倾了倾。带着满身的酸臭味逼近。
“苏氏那点刚上市的泡沫。都不够我那帮海外旧部塞牙缝的。”
张翠芝咽了一口干沫。
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。干涩得发疼。
她看着桌面上那些黑体字。“苏氏资产转让协议”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悬在她脖子上的断头刀。
“只要你签了字。让清寒把公章交出来。”
叶辰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带着十足的蛊惑。
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顺着张翠芝的脚踝往上爬。
“我不仅放过苏家。还会让你们全家跟着我鸡犬升天。”
张翠芝的手指死死抠着纸张。
指甲把A4纸捏出了几个深深的半月形凹痕。
她脑子里一片混乱。防线正在节节败退。
霍家那么大的门阀。说倒就倒了。江城这几个暴发户算得了什么?
“想想看。燕京最顶级的圈子。”
叶辰继续往火里添柴。
“你出门坐的是带防弹玻璃的劳斯莱斯。喝下午茶的地方是燕京的高端私人会所。”
“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豪门阔太太。见了你,都得弯腰叫一声叶老夫人。”
张翠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胸口那串浑圆的珍珠项链跟着剧烈起伏。珍珠撞击发出一串闷响。
燕京豪门。
这是她做了一辈子梦都不敢想的高枝。
她大半辈子都在看别人的脸色。
年轻时候看苏老爷子的脸色。后来看着那些二流家族阔太太的脸色。
现在好不容易女儿公司上市了。她刚刚在麻将桌上找回一点面子。
要是苏家破产了。她又得回去住老城区的破烂弄堂。
那些讨债的混混会往她家大门上泼红油漆。
连打麻将的本钱都会被银行收走。
绝对不行。
张翠芝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。咬出了一排发白的牙印。
叶辰看着她充血的眼睛。知道药效快到了。
“至于那个陆辞。他算个什么东西?”
叶辰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一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穷酸厨子。他能给你买一套燕京的四合院吗?”
他指着张翠芝身上的衣服。
“他能让你穿上几十万的高定旗袍吗?”
“清寒被他灌了迷魂汤。你做母亲的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跟着一个废物吃苦吧。”
“我是为了清寒好……”
张翠芝喃喃自语。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完美的台阶。
“对。我是她亲妈。我还能害她不成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。仿佛声音大了,背叛亲生女儿的负罪感就能减少几分。
“陆辞那个窝囊废。除了会做几道菜,还能干什么。”
张翠芝抬起头。脸上的恐惧已经退去了一大半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市井女人独有的贪婪和疯狂。
她看着叶辰。仿佛看的是一座会行走的金山。
“只要我签了。你保证苏家没事?”张翠芝双手抓紧了那份合同。
“不仅没事。”
叶辰咧开嘴。嘴角的血痂跟着扯动。
“苏清寒依然是我的女人。你依然是我高高在上的丈母娘。”
叶辰伸出手指。点在合同最后的一页。
在那上面,有一行单独加粗的小字。
“这是‘家属代签同意书’。只要你画个押。”
叶辰敲了敲那块空白的地方。
“剩下的法律程序。我的人会去办。”
张翠芝双手捧着那份假合同。
纸上的黑体字在她眼前直晃。晃得她眼晕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柳妈。
柳妈吓得缩着脖子。视线死死盯着地毯上的那几张散落的麻将牌。根本不敢和她对视。
没人能帮她。也没人敢拦她。
富贵险中求。
张翠芝松开一只手。慌乱地摸向旁边那个爱马仕手提包。
金属搭扣被她一把扯开。
手在包里胡乱翻找。
口红、粉饼盒撞在一起。哗啦乱响。
她摸出了一部屏幕贴膜起边的苹果手机。
还有一支黑色的万宝龙签字笔。
这支笔是苏明远去年过生日时别人送的。
被她拿来装面子。一直塞在包里。
今天正好派上用场。
张翠芝拿着手机。大拇指按在屏幕上。
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。手汗太多,识别不了。
她急躁地用红色的金丝绒衣角蹭了蹭手指。输入六位数的密码。
点开通讯录。
“我这就给清寒打电话。”
张翠芝声音发虚。却夹着一丝病态的亢奋。
“这丫头就是死脑筋。被那个陆辞迷了心窍。”
她把手机死死捏在手里。
“我今天就算拿死逼她。也得让她把公司公章交出来。”
她按下拨号键。
把手机平放在绿色的麻将桌上。按下了免提。
嘟。嘟。
电话接通的单调等待音。在包厢里空洞地回荡。
一声接着一声。
敲打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。
叶辰靠在椅子上。
满是淤青的脸上,扯出一个残忍得意的笑。
血痂再次开裂,渗出一点刺眼的血丝。他根本不在乎。
他赢了。
绕了这么大一圈。吃了这么多苦头。
只要搞定这个见钱眼开、没脑子的老女人。
苏清寒那不可一世的高傲。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彻底崩塌。
内部攻破的堡垒。往往死得最惨。
陆辞那个泥腿子。
马上就会被像扔垃圾一样。扫地出门。
他要看着陆辞跪在街头要饭。
张翠芝左手死死按着那份合同。
手心里的汗水洇湿了A4纸的边缘。纸张变软。
右手握住那支万宝龙签字笔。
拔掉笔帽。
当啷。黑色的金属笔帽掉在地毯上。滚了两圈。
她没管。
手腕还在微微发抖。
笔尖对准了纸张右下角的空白处。
黑色的墨水。距离粗糙的纸面。只剩下不到一毫米。
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
包厢里安静到了极点。
换气扇的嗡嗡声仿佛都消失了。
只有那支笔即将落下的压迫感。死死掐住每个人的喉咙。
只要落下这个名字。她就是燕京顶级豪门的丈母娘。
砰!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毫无预兆地在张翠芝的耳膜边炸开。
像是一颗手雷在走廊里引爆。
麻将馆包厢那扇厚重的双开门。
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。
巨大的力道直接摧毁了铝合金门框。金属合页发出扭曲的惨叫。
两扇雕花玻璃门轰然碎裂。
千万块尖锐的玻璃碎渣。像暴雨一样。
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折射着大厅里刺眼的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