甦清寒停在銀色的立式麥克風前。
台下雷鳴般的掌聲像退潮的海水。慢慢收斂。消失。
江城大劇院里徹底安靜下來。
兩千多人的場子。此刻只能听見頭頂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。呼呼作響。
甦清寒伸出白皙的右手。
食指和拇指捏住麥克風中段的金屬升降扣。
微涼的金屬觸感傳到指尖。
她往下輕輕壓了半寸。
噠。
鎖扣重新咬合的聲音。通過音響系統放大,傳遍全場。
幾千雙眼楮死死盯著台上的黑裙女人。
前排的商業巨頭們挺直了腰板。西裝布料摩擦真皮座椅,發出沙沙聲。
幾十個記者端著攝像機。手指扣在快門上。
閃光燈暫停了閃爍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在等待。
等待這位江城新晉女王的商業秘籍。
歐洲市場的壁壘是怎麼擊碎的?暗淵財團那三千億的投資底線到底在哪里?
每個人都豎著耳朵。生怕漏掉一個關于資本運作的標點符號。
甦清寒沒有低頭看演講稿。
那張燙金的手寫提詞卡。被她隨手放在了紅木演講台的邊緣。
紙片一半懸空。在空調風里微微發抖。
她抬起眼。
清冷的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海。越過那些泛著亮光的高級長焦鏡頭。
沒有半點停頓。沒有四下環視。
直直地落在了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。
陸辭坐在紅絲絨座椅里。
他覺得領帶還是勒得慌。正伸出左手,拿食指去摳襯衫最上面的那顆塑料扣子。
察覺到那道筆直的視線。他摳扣子的手停住了。
台上的聚光燈太亮。他眯了一下眼楮。
迎上甦清寒的目光。
陸辭放下手。把後背從椅背上挪開。坐直了身子。
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。
“三年前。”
甦清寒開口了。
聲音清脆。通過頂級的擴音設備,砸在每個人的鼓膜上。
沒有“感謝商會”。沒有“未來戰略規劃”。
這三個字一出來。
坐在陸辭旁邊的劉總愣了一下。手里擦汗的白手帕僵在半空。
後排的記者們面面相覷。趕緊把錄音筆往上舉了舉。
“三年前,甦氏集團的賬上只有兩百多萬的流動資金。”
甦清寒雙手扶著演講台的兩側。實木邊緣硌手。
“那天晚上下著暴雨。催債的供應商堵在公司大門外。紅油漆潑滿了整扇玻璃門。”
大廳里鴉雀無聲。
那些曾經參與過斷供逼宮的本土老板。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喉結艱難地滾動。脖子往襯衫衣領里縮了縮。
“我一個人在辦公室。”甦清寒聲音很平。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“胃痛得直不起腰。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血絲。”
她看著陸辭。
陸辭安靜地坐在台下。深黑色暗紋西裝融入了周圍的半明半暗中。
“所有人都以為我撐不過去。包括我自己。”
甦清寒的聲音放緩了。
帶著一絲壓抑的微顫。
“後來,辦公室的門開了。”
她沒看台下的任何一個大人物。視線死死鎖在陸辭臉上。
“一個男人走了進來。身上淋得濕透。帆布鞋踩在地毯上,全是泥水窪。”
“他手里提著一個粉色的保溫桶。”
“里面是一鍋剛熬好的皮蛋瘦肉粥。溫度剛剛好。不燙嘴。”
全場一片死寂。
記者們張著嘴。手里的圓珠筆停在筆記本上。藍色的墨水陰透了紙張。
他們等的是千億商業帝國的殺伐決斷。
等來的卻是一鍋皮蛋瘦肉粥?
“這三年。”甦清寒的手指在紅木邊緣收緊。指甲泛白。
“我每天在酒局上應酬。喝到吐。他在家里給我備好解酒的溫蜂蜜水。”
“我加班到凌晨。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永遠亮著。桌上永遠有切好的新鮮水果。”
她吸了一口大劇院里帶著香水味的沉悶空氣。
“江城的雨季很長。”
“每次下雨。他拿著傘來接我。”
“那把黑色的長柄傘。大半的傘面永遠傾斜在我的頭頂。”
甦清寒的視線漸漸模糊了一瞬。她用力眨了眨眼。把那股酸澀強行壓下去。
“他自己的右半邊肩膀。每次都被雨水澆得濕透。”
“襯衫貼在肉上,能擰出水來。”
台下的富豪們听得煩躁。
幾個大老板互相交換了幾個復雜的眼神。
這算什麼?江城年度商業領袖的加冕儀式上。當眾講一個家庭煮夫的日常流水賬?
這女人是不是高興瘋了?
但沒人敢出聲打斷。連清嗓子的咳嗽聲都不敢發出來。
甦清寒看著陸辭。
陸辭坐在那里。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。
他不自在地挪了一下長腿。皮鞋底在紅地毯上蹭出沙沙的輕響。
這女人。大庭廣眾的。煽什麼情。
他這人最煩這種場面。後背的汗毛都快立起來了。
“你們只看到了暗淵財團的三千億注資。”
甦清寒的聲音突然拔高。音量在穹頂下激烈回蕩。
“只看到了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百億歐元合同。”
她松開扶著演講台的雙手。站直了身子。
“你們稱呼我為商界女王。覺得我手段冷硬。翻臉無情。”
黑色的晚禮服在聚光燈下閃著碎鑽的冷光。
“你們以為甦氏集團的底盤是資本。是人脈。是那些冷冰冰的合同文件。”
甦清寒搖了搖頭。
“你們錯了。”
她抬起右手。
修長白皙的食指。穿透耀眼的光柱。
筆直地指向坐在第一排的陸辭。
指尖在空氣中微微發顫。
“甦氏集團的半壁江山。”
甦清寒字字重如千鈞。砸在光潔的木質舞台上。
“是這個男人,用廚房里最平凡的煙火氣。一點一點撐起來的。”
全場嘩然。
兩千多人的大廳里,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呼。
嗡嗡的議論聲像海浪一樣翻滾起來。
所有的目光。順著甦清寒手指的方向。齊刷刷地砸向第一排。
陸辭。那個傳聞中吃軟飯的上門女婿。
那個在江城富豪圈子里被當成最大笑料的窩囊廢。
今天晚上,被這座城市最有權勢的女人,親手捧上了神壇。
劉總坐在陸辭旁邊。
胖臉上的肥肉瘋狂哆嗦。他感覺自己身邊的空氣都變得滾燙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酒會上嘲笑陸辭吃軟飯的那些髒話。
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。濕透了西裝內衣。
王富貴坐在後一排。張著大嘴。瓖金的假牙在昏暗中反著光。
手里盤著的兩個核桃掉在地上。骨碌碌滾到過道里。他連撿都不敢撿。
舞台上。
甦清寒深吸了一口氣。
眼眶泛起一抹明顯的微紅。水光在眼底打轉,遲遲沒有落下。
她沒有拿紙巾去擦。
“商場是一台吃人的絞肉機。”
她放下手。垂在裙側。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沒有他兜底。我早就在這台絞肉機里變成了一灘碎肉。”
“沒有那碗溫度剛好的粥。我活不到今天站在這里敲鐘。”
甦清寒直視著陸辭的眼楮。
那雙平時冷若冰霜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毫無保留的執拗和死心塌地。
她對著麥克風。
斬釘截鐵地拋出了最後一句話。
語氣硬得像砸在鐵板上的鋼珠。
“如果沒有我的丈夫陸辭。”
“就沒有今天的甦清寒。”
話音剛落。
大廳二樓的控制室里。負責燈光的技術員猛地推下推子。
沉重的機械電閘發出 吧一聲。
唰!
五道原本聚焦在紅木舞台上的高瓦數雪白追光燈。
在半空中劃過刺眼的軌跡。瞬間調轉方向。
所有的光柱。帶著灼熱的溫度和萬眾矚目的重量。
齊刷刷地越過前排的人海。
全部打在了台下第一排正中央。那個穿著深黑色暗紋西裝的男人身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