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无限龙兽那巨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龙卷山的边际之后，妖女兽才缓缓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里没有嘲讽，没有轻蔑，甚至没有任何胜利或隐瞒的快感。
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疲惫，那种看透了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疲惫。
在小丑皇的事情上，它对无限龙兽撒了谎。
它告诉无限龙兽，小丑皇前往人类世界了。
这句话本身并不假，小丑皇确实去了人类世界，它也不清楚它究竟在哪。
但妖女兽没有说的是，小丑皇不会回来了。
它也不清楚小丑皇为什么执意要前往人类世界，更不清楚他在那里究竟要做什么。
小丑皇的心思从来不是它能够完全揣摩的。那个永远挂着夸张笑容的数码兽，心里藏着的秘密比黑暗龙卷山的褶皱还要深。
但妖女兽跟在他身边太久了。久到它可以从那些不经意的细节中，读出一些连小丑皇自己都没有说出口的东西。
他不打算回来。
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妖女兽脑海中的时候，它几乎本能地将其按了下去，不敢细想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越来越多的迹象拼凑在一起，那个结论变得无可回避。
作为噩梦军团的二把手，如今军团的实际负责人，妖女兽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
黑暗四天王的失败是必然的。
这不是悲观主义的臆测，而是冷静分析后的结论。原因简单到可笑，因为它们没有后援。
即便被选召的孩子们失败了，恒常性也可以轻易地找出下一批、下下一批被选召的孩子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和无数的备选方案，一次失败对它来说不过是统计数字上的一个波动。
妖女兽记得之前黑暗四天王击败了被选召孩子们的搭档四圣兽，将它们封印。
那是一场辉煌的胜利，至少在当时看起来是这样。
但然后呢？四圣兽倒下了，可恒常性又找来一批新的孩子。
而黑暗四天王呢？
它们背后的那个人，根本不在乎它们的死活。对那个人来说，黑暗四天王不过是一件好用的工具。工具坏了，换一件就是了。几乎没有任何损失，甚至连惋惜都不值得浪费一秒。
还有和它们有交易的黑暗战斗暴龙兽，以及其背后的那个神秘势力。
那些人同样不关心黑暗四天王的生死。在那些人的棋局里，黑暗四天王只是一枚棋子，一枚可以用来试探、牵制、消耗的棋子。
棋子的价值只在于它还能在棋盘上站多久。
妖女兽想，这大概就是它们和那些孩子之间最大的区别。
那些孩子被恒常性选中，或许也是一种“工具”。
但恒常性至少在乎它们的成长，至少会为它们的失败感到惋惜，至少会派出援军、提供指引。
而黑暗四天王背后的那个人，连这一点点虚伪的温度都没有。
妖女兽又想起了它的三位“前辈”。
钢铁海龙兽是短视的。
它相信只要掌控了海洋，就能掌控整个世界。它的目光永远停留在那些深不见底的海沟和翻涌的波涛上，却看不到更远的地方。
海洋很大，可世界比海洋更大。
木偶兽是贪玩的。
它最在乎的永远是自己，今天的玩具、明天的游戏、后天的新鲜感……这些东西占据了它全部的心思。
它从未真正关心过黑暗四天王的存亡，因为它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失败。
而无限龙兽……
妖女兽微微垂下眼帘。
无限龙兽是呆板的。
它看不起世界的形势，或者说，它的程序不允许它去关注那些“多余”的东西。
作为钢铁帝国的最终兵器，它被设计成只懂得执行、服从、碾压。
它看不到局势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，或者说，它的程序强制它忽视了那些。
只有小丑皇不同。
只有那个永远在笑的数码兽，第一个看出了形势不对。
当其他人还沉浸在过去的光辉和眼前的虚妄中时，小丑皇已经开始寻求改变。
他不愿意做一个工具，不愿意在棋局终了时被像垃圾一样丢弃。
所以吸血魔兽前往人类寻找第八个被选召的孩子，它也和黑暗战斗暴龙兽它们建立了某种联系，它要去一个那个家伙无法触及的地方，去一个也许能够找到自由的地方。
妖女兽理解它。甚至羡慕它。
但妖女兽终究不是小丑皇。
作为小丑皇的贴身部下，作为噩梦军团的二把手，它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选择。不是不想选，是没有力量去选。
一个完全体数码兽，在这种动辄涉及究极体的大事里，连追求自由的资格都没有。
它可以看透一切，可以理解一切，甚至可以嘲笑一切，但唯独无法改变一切。
这种清醒，是一种比蒙昧更残酷的惩罚。
明知前方是死路，依然在不断前行。
这就是它最后的倔强，也是它最大的悲哀。
沉默了很久，妖女兽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如果有机会的话……希望下一次，我的人生能普通一些吧。”
不是强大的数码宝贝，不是噩梦军团的二把手，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
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可以自己选择道路的存在。
仅此而已。
大便兽大王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远见的数码兽。
当然，这种“远见”和小丑皇那种看透局势的洞察力不同，和妖女兽那种清醒认知自身命运的悲凉也不同。
大便兽大王的远见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务实的生存智慧。
趋利避害，见风使舵，在夹缝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。
当它第一次得知钢铁海龙兽失败的消息时，别的数码兽还在震惊和恐慌，大便兽大王就已经在脑子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了。
黑暗四天王靠不住了。
这是它得出的第一个结论。
不是说它们立刻就会倒台，恰恰相反，在那个时候，黑暗四天王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。
钢铁海龙兽的失败只是一个缺口，但远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。但大便兽大王看事情不看表面，它看的是趋势。
一个开始漏水的堤坝，迟早会垮。
所以它选择了潜伏下来。
不高调，不冒头，不站队。继续在它那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领地里当它的土皇帝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无所谓。
它甚至故意表现得比以前更加懒散，更加不思进取，让所有可能注意到它的势力都对它放下戒心。
大便兽大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然后，木偶兽出事了。
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，大便兽大王正在下水道的某个角落里享用它的“晚餐”。它停下动作，眨了眨那双小眼睛，然后……笑了。
机会来了。
它的直觉告诉它，现在就是它等待已久的那个时刻。
黑暗四天王只剩其二，局势已经开始松动。
无限龙兽虽然还在，但它明显已经被各种事务缠得焦头烂额，根本无暇顾及那些“不重要”的角落。
而大便兽大王，恰好就住在那些角落里。
趁着无限龙兽不在领地的时间内，它开始在下水道里搞事了。
不是大张旗鼓地搞，而是悄悄地、一点一点地搞。
它知道地下避难所中藏着八神太一等人，它也清楚上面的数码兽和对方是水火不容的关系，一旦碰面就是不死不休。
大便兽大王不关心他们谁对谁错，不关心这个世界将来由谁统治，甚至不关心黑暗四天王和反抗军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。
它所要的东西很简单。
进化。
它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，从目前这个弱小、丑陋、被人瞧不起的形态中解脱出来，进化成更强大的存在。
而要实现这个目标，它需要一样东西——数据。
大量的、高质量的、数码兽数据。
还有什么比一场大战更适合收集这些东西的呢？
大便兽大王盘算得很清楚。引导钢铁帝国和被选召孩子所代表的反抗军开战。
或者根本不需要“引导”，它们本来就要打，它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添一把柴，让火烧得更旺一些就行了。
等到双方打得不可开交，等到死亡数码兽的数据像雪花一样飘散在战场上，它就可以悄悄地、不引人注意地吸收那些数据。
一点一点地，一口一口地。
没有人会注意到它。
在所有人眼里，它只是一只弱小的完全体，一个寄生在下水道的垃圾，甚至连被踩一脚都不值得回头看一眼。
而正是这种不起眼，成了它最大的武器。
大便兽大王缩在下水道潮湿阴暗的角落里，浑浊的水滴从头顶的管道缝隙中滴落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它眯着眼睛，嘴角慢慢咧开，露出一个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些滑稽、在它自己看来却充满了期待的笑容。
快了。
它对自己说。
再耐心一点，再低调一点。
很快，它就不再是今天这副模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