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司躺在这片由纯粹数据构成的世界中，仰面朝天，如果这里真的有“天”的话。
结束了吗？
他在心中问自己，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、只是不愿意接受的问题。
最终还是漏算了一招。
凌司闭上眼睛，他从未想过那个黑暗之塔竟然还能做别的事情。
制作数码兽。
从启示录兽的布置时间来看，用黑暗之塔制作假身一定有很多限制，否则它不会等到今天才用。
它需要时间，需要能量，需要某种凌司还没有来得及分析的特殊条件。但现在，这一切都无所谓了。
他的计划被撕开了一个他根本没有预料到的口子，而他从那个口子里掉了出来。
掉进了这里。
这片由纯粹数据构成的世界，不一个更底层的、更原始的、更像是“世界诞生之前”的地方。
这里没有时间，没有空间，没有那些可以被感知、被测量、被命名的东西，只有数据。
那些数据只是存在着。
就像他，此刻，也只是存在着。
凌司的思绪飘到了另一个问题上，自己被退化恐怕就是真的死了。
巴达兽、哥玛兽、巴鲁兽，它们在死亡后依然保有记忆，不是因为它们特别，不是因为它们运气好，而是因为它们是“被选召孩子的搭档”。
恒常性在它们身上留下了印记，那个印记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，将它们的意识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，将它们的数据重新编织成原来的模样。
除了它们以外，即便是无限龙兽所转生的龙仔兽也失去了过往的记忆。
而他呢？
他没有恒常性在背后撑腰，他的死亡，就是彻底的、不可逆的、连数据碎片都不会剩下的消失。
“说起来……”
凌司睁开眼睛，望着头顶那条永不停歇的数据长河，喃喃自语。
“我会退化成什么数码兽呢？”
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很久，流光兽它也有自己的进化路线，有自己的成长期、幼年期。
如果他在这里死去，流光兽变为数码蛋孵化后幼年期数码兽又是谁？
可惜了。
凌司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之前准备的奇迹数码装甲，本想着……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。
凌司双手伸开，躺在那片由数据构成的、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地面上，放任自己就这样漂浮着，沉沦着，什么都不想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看着身边那些缓缓流动的数据。
它们从他身边经过，像是一条沉默的河流，带着无数破碎的、凌乱的、不成形的信息碎片，流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“构成身体的数据在一点点的流失吧，这算不算是被格式化了？”
他轻声问自己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、苦中作乐的调侃。
格式化啊……
凌司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是那时候的我，即便数据被格式化，也可以恢复的吧？
毕竟，我可是那个着名的黑客【幽灵】啊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光，猛地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。
凌司的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，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终于松开了所有的束缚。
他坐直了身体，目光不再涣散，不再迷茫，而是像两把被重新磨亮的刀，紧紧地盯着那些从他身边流过的数据。
“如果有办法恢复格式化的话，说不定会有转机。”
他的心在狂跳，那种跳动不是恐惧，不是紧张，而是兴奋。
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、突然看到一丝光亮时的兴奋。
但现在的我，有这个能力吗？
凌司低头，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他愣住了。
因为那双手不是流光兽的爪子，不是那双覆盖着细密绒毛、指尖带着小肉垫的小爪子。
而是一双人类的、有着修长手指、清晰骨节和指甲的手。
是他自己的手，或者说是林零这具身体的手。
凌司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“既然是这副身体，那么那个能力应该还在吧。”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向前方那片空旷的数据空间探去。
“数据编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在这个由数据构成的世界里，那声轻语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他的天赋来自林零的天赋，在这片空间中降临了。
不是像他平时使用的那种只能在网络领域内进行编辑的能力，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更接近“权限”的东西。
像是这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认出了他，认出了这个曾经在网络的尽头留下过名字的灵魂，然后为它打开了所有的门。
数据如同听从号令的士兵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它们不再是沉默的、冷漠的、对他不理不睬的存在，而是变成了他可以随意塑造、随意编织、随意支配的材料。
像是一个画家面对着一块空白的画布，颜料已经备好，画笔已经就绪，只等他落下第一笔。
凌司没有浪费时间去感叹。他的手指在空中飞快地划动，每一条线条、每一个节点、每一段代码都在他的指令下精准地落在应该在的位置。
首先要确保我的数据不被格式化。
这是第一优先级的任务，不是攻击，不是防御，不是任何与外界相关的行动，而是他自己。
如果他的数据被格式化了，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无从谈起。凌司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那股正在缓慢侵蚀他的格式化进程中，用数据编辑的力量在它的路径上筑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。
不是对抗，不是拦截，而是更聪明的做法欺骗。他让格式化进程以为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处理，同时将自己的数据悄悄转移到了另一个位置，一个不会被扫描到、不会被触及、不会被打扰的角落。
然后，他收回了手。
格式化还在继续，但已经与他无关了。
凌司没有停下来，他现在需要和外界建立起一个链接。
于是他开始编织。
数据在他的指尖流转、缠绕、凝固，像是一团被赋予了生命的丝线，从最初的模糊轮廓，渐渐变得清晰、具体、触手可及。
一个数码装甲的轮廓在空中浮现，不是实体，不是模型，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、由纯粹数据构成的“概念”。
它还没有被激活，但它已经在那里了，像一颗正在孕育中的种子，等待着被唤醒。
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刻，他在做一件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事情——
他在创造奇迹。
“现在这个时刻……”
凌司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对那片流淌的数据长河倾诉，又像是在对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低语。
“唯有相信奇迹了。”
他的手指落下最后一道数据流，奇迹数码装甲的轮廓在他的面前完整地展开。
它悬浮在那里，沉默地等待着。
像一颗尚未被摘下的果实，像一扇尚未被推开的大门，像一个尚未被说出口的、关于希望的答案。
凌司看着它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按在了奇迹装甲的上面。
那一瞬间，世界安静了。
他的指尖触碰到装甲表面的那一刹那，没有温度，没有触感，没有任何可以通过物理感官去捕捉的信号。有的只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接近本质的共鸣，像是两滴水在虚空中相遇，像是两个失散已久的灵魂终于认出了彼此。
奇迹装甲，回应了他。
璀璨的金色光芒从装甲表面迸发而出，不是那种柔和的、温暖的、像是晨曦一样的光，而是一种更暴烈的、更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光。
它以凌司的手掌为中心，向四面八方炸开，像一颗超新星在虚空中爆发，将那些沉默流淌的数据长河照得通透如水晶，将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伤痕一一照亮。
同一时间，迷途之家数码蛋场内，颜色不一花纹不同数码蛋整齐地排列在孵化架上，有的泛着温润的光泽，有的沉默得像一块石头，有的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。
负责照看的数码兽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安静，它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孵化架之间，偶尔停下来，用手背贴一贴某颗蛋的蛋壳，感受一下那里面是否有新的生命在跳动。
然后，光来了。
那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，不是从某个设备中散发出来的人造光，而是从一颗蛋的内部迸发出来的、仿佛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光。
所有数码兽都停下了脚步。
那些孵化架上的数码蛋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触动了开关，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刺目的、咄咄逼人的光，而是一种更温和的、像是在回应着什么的光。
它们的节奏各不相同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明亮，有的暗淡，但所有的光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，朝着那颗正在绽放光芒的数码蛋。
那颗蛋不大，放在孵化架的中间位置，被其他蛋簇拥着，像是一个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孩子。
但此刻，它成了整个蛋场的中心。
金色的光从蛋壳的裂缝中渗透出来，不是蛋壳裂开了，而是光太亮了，亮到蛋壳变成了半透明，亮到里面的生命轮廓隐约可见。那轮廓不大，蜷缩着，像在沉睡，又像在等待。
天鹅兽惊讶的看着那颗凌司从玄内老人家里带出来的数码蛋，面露惊诧之色。
“难道说，它要孵化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