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久不见，最近过得如何？”
走出机场到达大厅，凌司一眼便看见了等候在出口处的程一诺。
这家伙一身黑色风衣裹在外面倒也还算撑得起场面，可往下一看，脚下踩着的却是一双人字拖，风衣下摆被风吹开时，露出来的赫然是一条色彩斑驳的沙滩裤。
凌司眼皮跳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他两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，才开口问道：“你这家伙这身打扮是从哪儿过来的？”
程一诺低头看了看自己，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：“在你来之前我正参加一场沙滩派对，衣服是车上找到的，我总不能裸着上半身在这里等你吧？”
“那还真是辛苦你了。”凌司叹了口气，“走吧，别在这儿丢人了。”
地下车库内，程一诺大步走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旁，随手拉开了车门，动作行云流水。但如果凌司没有看错的话，刚才这车门好像是没有锁。
不过这车好像也没有锁车的必要。
凌司停在两步开外，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，表情逐渐复杂。
正常来讲，黑色是最耐脏的颜色，脏了也不太显眼。可眼前这辆车却能让人第一眼就生出“这玩意儿是不是刚从废墟里刨出来”的既视感，车身蒙着一层厚厚的灰，车头保险杠有明显的刮擦痕迹，右侧后视镜用胶带缠了好几圈，而且车身表面全是划痕。
凌司沉默了两秒，终于没忍住开了口：“你这战损风的车，又是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程一诺扶着车门，回头冲他咧嘴一笑：“荒骨学院出事后，光火雇佣兵团的经费也受到了影响，就先忍一忍吧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……”凌司绕着车走了半圈，伸手在引擎盖上抹了一下，指尖立刻积了一层灰，“这也太惨了吧，我记得团里之前不是存储了很多经费吗？”
“入学事件后，大家听到了有学院想要取缔荒骨学院的传言。”程一诺拍了拍副驾座椅，“上车，之后和你细聊。”
战损风的黑色越野车轰鸣着驶出地下车库，一路碾过积水与落叶，朝着荒骨学院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，程一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比划着，把凌司离开后这些日子发生的变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事情得从龙泉市治安局的整顿说起。
近段时间御兽师暴力事件接连不断，性质一起比一起恶劣，治安局终于坐不住了，下定决心要拿混乱地带开刀。
正赶上治安局局长换届，新官上任三把火，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荒骨学院头上，官方准备在混乱地带内直接筹建一所专门培养治安官的御兽师学院，摆明了要从根子上抢人抢地盘。
其实治安局动荡的端倪，身为秘境化事件的亲历者凌司深有体会，不过那时他只是认为治安局的行事作风有些“问题”而已。
没想到其后续影响竟然涉及到了混乱地带，涉及到了荒骨学院最终再度影响到了他。
荒骨学院说到底只是个私营机构，在龙泉市的地位本来就极为微妙，依靠着混乱地带和官方的支持才能如此昌盛。
如今治安局要在混乱带来建立学院的事情一出，它那点家底根本经不起正面碰撞。消息传开之后，曾经的盟友纷纷转头，恨不得连夜和荒骨学院撇清关系，对外统一口径说自己“已经从良”。
更致命的是师资团队，多位骨干教师和外事组成员被治安官学院开出的高薪挖走，剩下的大多也抱着观望的态度。
刚加入荒骨学院不久的光火雇佣兵团也受到了剧烈冲击。
不少人盘算着，治安官学院的资源和前景明显比日渐低迷的荒骨学院要强出一大截，何必守着一条快沉了的船？
于是一封封请辞信像雪片一样递到了宏力桌上。
宏力倒也干脆，他知道强留没用，索性给这些老伙计发了一笔遣散金，算是补偿这些年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情分，也算是好聚好散，留个体面。
可问题是，当初光火加入荒骨学院的时候，宏力就已经发过一笔遣散金了。
这会儿又掏出一大笔，再加上混乱地带局势动荡，雇佣兵们接任务的路子比以前窄了许多，整个兵团的营收一下子就出现了窟窿。
为了填补缺口，程一诺、克丽丝这些核心成员不得不暂时离开龙泉市，分散到其他城市去接任务赚钱。
程一诺也是今天才刚返回龙泉市，本想着好好喘口气，准备去参加派对休息一下，凌司的联络就到了。
“没想到，发生了这么多事啊。”凌司偏过头看向程一诺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也算是墙倒众人推吧。”程一诺耸了耸肩，单手转着方向盘，“荒骨学院这块招牌一旦倒了，空出来的利益可不止一星半点，肯定会有无数鬣狗围上来撕咬瓜分。再加上治安局那帮人虎视眈眈地推波助澜……”
“那荒骨学院自己就没做点什么？”凌司问。
“怎么可能没做。”程一诺脸色微微一沉，“可这个世道说到底还是实力为尊。治安局新任局长是直接从首都天元市空降下来的，背后的背景深得很。”
龙泉市虽说隶属于龙元国，却只是版图上一座不起眼的边陲城市。
龙元国各城市之间的经济实力和综合底蕴固然没有天壤之别，可终究架不住天元市是首都，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资源、最强悍的势力、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。从那里下来的人，哪怕只带了三分力，也够地方上的地头蛇喝一壶的。
凌司没接话，视线落在窗外逐渐清晰的荒骨学院轮廓上，若有所思。
一个龙泉市的内部势力纠葛就已然如此错综复杂，更何况是横跨整个人类世界的御兽联盟？
数码世界中的那些争斗，无论是与黑暗四天王和千年兽的战斗，还是恒常性与启示录兽之间的博弈，放回人类世界的权力棋盘上对比，反倒显得有些过于“纯粹”了。
凌司靠在副驾驶座上，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上，思绪却飘得更远。
数码世界里的敌我关系向来分明，打就是打，杀就是杀，背后少有弯弯绕绕的利益算计。
可人类世界不同，明面上是盟友的人，背地里可能早已在棋盘上为你落好了死局。
笑吟吟与你寒暄的，可能正握着捅向你要害的刀。
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妖精兽那边的情况。
妖精兽那边要面对的敌人，归根到底还是人类。
问题的根源是人类世界对于数码世界的侵略，而现在数码世界中即便是领导者世界树那边也掺杂着杂音，这样下来数码兽肯定不会是人类的对手。
凌司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，心头浮起一丝少有外露的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