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位旅客,列車即將到達西站,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……”
機械的廣播音在車廂里回蕩。
秦峰睜開眼。
他沒有行李箱,只有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。里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,還有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中紀委調令。
走出車廂。
迎面撲來的,是城里十一月夾雜著砂礫的寒風。
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口巨大的倒扣鐵鍋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站外。
川流不息的車流中,隨處可見掛著特殊號段的黑色奧迪、紅旗轎車。那些深色的防窺車窗後,不知道坐著哪個部委的實權大員。
這里是權力的心髒。
是全華夏所有為官者削尖了腦袋都想擠進來的名利場。
秦峰緊了緊身上的黑色夾克。
沒有省里的車來接,也沒有人舉著牌子等他。
他走到路邊,隨手攔了一輛出租車。
“師傅,西城區,平安里西大街。”
司機是個地道的城里老炮兒,一听這地址,透過後視鏡打量了秦峰兩眼。
“喲,哥們兒,去中紀委啊?那地兒可不好停車。”
“就停路口。”秦峰語氣平淡。
車子在擁堵的環路上走走停停。
一個小時後,出租車停在了一條看似普通,卻透著森嚴氣息的街道拐角。
秦峰付了錢,提著帆布包下車。
不遠處。
一棟灰色的、沒有任何招牌的大樓靜靜地矗立著。門口只有兩棵光禿禿的老槐樹,和兩名站得筆挺、荷槍實彈的武警。
沒有人在門口喧嘩,連過往的行人都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。
中紀委大樓。
秦峰走上前。
“站住。證件。”
年輕的武警伸出手,面無表情,眼神像刀子一樣在秦峰身上刮過。
秦峰從懷里掏出調令和身份證,遞了過去。
武警看了一眼調令,又看了一眼秦峰手里那個寒酸的帆布包。
眼神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輕蔑。
地方上來的。
還是個副廳級。
在地方上,副廳級那是能橫著走的市領導。但在這棟大樓里,一塊磚頭掉下來,砸中三個,有兩個都是廳局級。
“去左邊的值班室登記,過安檢。”武警把證件塞回秦峰手里,語氣生硬。
秦峰沒說話,接過證件,按規矩辦事。
安檢極其嚴格,連皮帶都要解下來掃一遍。
折騰了十幾分鐘,他才終于踏進了這棟大樓的一樓大廳。
大廳很安靜。
偶爾有幾個人行色匆匆地走過。
男的清一色深色西裝,女的也是古板的職業套裝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長期浸淫在權力中樞的刻板與傲慢。
秦峰找到了人事局的接待處。
門虛掩著。
他敲了敲門。
“進。”
里面傳來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。
秦峰推門進去。
一個四十多歲、頭發稀疏的男人正對著電腦敲鍵盤,旁邊還放著一杯熱茶。
“中南省紀委,秦峰。奉調令前來報道。”
秦峰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。
那男人頭都沒抬。
“材料放這兒。去外面的等候室坐著吧,處長去開會了,等他回來再給你辦手續。”
“需要等多久?”秦峰問。
“這我哪知道?”男人有些不耐煩地掀起眼皮,“首長開會,那是你能問的嗎?等著就是了。”
官僚氣。
撲面而來的官僚氣。
秦峰沒有發作。
他拿起帆布包,轉身走出了辦公室,來到了走廊盡頭的等候室。
等候室里只有幾張硬塑料椅子。
秦峰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一個小時。
兩個小時。
水都沒人給他倒一杯。
期間,走廊里不時有人經過。
“張司長,那份文件……”
“李局,下午巡視組的會您參加嗎?”
一口一個司長、局長。在這里,處級干部連給人提包的資格都沒有。
幾個路過的辦事員,看到坐在塑料椅子上、提著個破帆布包的秦峰,都投來一種看鄉下人的眼神,隨後低聲交談著走開。
在他們眼里。
這個不知從哪個窮山溝里調上來的家伙,估計又是來跑官要項目,或者是被上面哪個大領導臨時拉來充數的邊角料。
沒人正眼看他。
更沒人知道。
就是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“土包子”,在一個月前,剛剛殺穿了整個中南省的官場。
逼得省委常委下台。
逼得千億首富落網。
秦峰靠在椅背上。
他沒有像其他等待召見的下級那樣坐立不安,也沒有因為被冷落而面露慍色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門外。
看著那些來來往往、西裝革履的“大人物”們。
看著他們臉上那看似威嚴,實則寫滿算計和利益的表情。
他的手指,在破舊的帆布包帶子上輕輕敲擊著。
一下。
兩下。
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。
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,在隱蔽的灌木叢里,冷眼觀察著這片全新的狩獵場里,那些自以為是的獵物。
“呵呵。”
秦峰的嘴角,突然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他的目光穿過走廊的玻璃,落在了遠處紫禁城那金黃色的琉璃瓦上。
那里的風,似乎比別處刮得更猛烈些。
他低著頭。
用只有自己能听見的聲音,輕聲吐出了一句話。
“廟大妖風大。”
“池淺王八多。”
秦峰摸了摸胸口內側那份硬邦邦的“絕密授權”。
眼底的寒意,瞬間如刀鋒般出鞘。
“這城里的水。”
“果然夠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