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。
京州市北郊,“雅苑”别墅区。
这里是汉东省有名的“专家村”,住的全是各大医院的院长、学科带头人,或者是省里有头有脸的医疗专家。
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划过。
一排黑色的红旗越野车和两辆漆黑的防暴车,像幽灵般滑入了别墅区。
没有警笛。
没有鸣号。
车子无声地停在了8号别墅门前。
欧式风格的建筑。
大理石雕花的围墙。
在雨夜中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傲慢。
秦峰推开车门。
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笔挺的纪委制服。
胸前的党徽在昏暗中闪烁。
那是这黑暗中唯一的亮色。
大壮拎着一柄沉甸甸的液压剪。
雷虎带着十几个特警紧随其后。
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冷得像石头。
“老板,就是这儿了。”大壮盯着那扇指纹锁大门,瓮声瓮气地说道。
秦峰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。
那是张德发的卧室。
“开门。”秦峰下令。
声音不高。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果断。
大壮上前。
液压剪猛地发力。
“咔嚓!”
原本坚固的合金门锁,在绝对的武力面前,脆弱得像根火柴。
……
“谁?”
三楼卧室里,张德发猛地从真丝被窝里坐了起来。
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。
保养得很好。
皮肤白皙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即便是在睡梦中,也透着股官僚的优雅。
他惊恐地看着突然推门而入的几个黑影。
“你们干什么?这是私人住宅!你们这是强闯民宅!”
张德发看清了领头的那个人。
秦峰。
那个在汉东省官场,已经成了“死神”代名词的男人。
张德发原本的高傲瞬间崩塌。
他浑身一颤,冷汗瞬间湿透了丝绸睡衣。
“秦……秦书记?您这是……”
秦峰没理他。
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奢华到极致的卧室。
名贵的红木家具。
不知真假的名家油画。
甚至连床头的台灯,都是纯金打造的。
“张院长,睡得挺香啊。”
秦峰走到窗前,随手拨弄了一下那厚重的天鹅绒窗帘。
“我刚才在急诊室,看到个老农。”
“他老伴心梗,要做手术。”
“他求你的医生,能不能少收点钱。”
秦峰转过身。
眼神里的寒芒让张德发不敢对视。
“他说,想省下两万块钱,给孙子买个新书包。”
“张院长,你这台灯,够买多少个书包?”
张德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搜!”
秦峰转过身,对雷虎下达了命令。
“每一块地板,每一寸墙壁,都给我查清楚。”
“重点找地下室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搜查进行得很细致。
大壮带着人在一楼、二楼翻箱倒柜。
名烟、名酒。
各种大牌的爱马仕、香奈儿。
甚至还有几本藏在暗格里的房产证。
但这些,都不是秦峰想要的。
他在等那个“大瓜”。
“老板!在这儿!”
地下一层,传来大壮兴奋的吼声。
秦峰快步走下地下室。
一股混合着高档烟草和陈年红酒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私人酒窖。
一排排橡木桶整齐排列。
墙上的恒温酒柜里,塞满了拉菲、柏图斯这些顶级红酒。
然而,在酒窖的最深处。
一堵石墙引起了大壮的注意。
他用锤子轻轻敲击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发闷,不像是实心的。
“给老子砸!”雷虎带人冲了上来。
“砰——!”
几声闷响。
石墙被硬生生地砸开了一个大洞。
里面的景象。
让见多识广的纪委干部们,全呆住了。
那是一间密室。
大概二十平米。
没有酒桶。
没有古董。
只有一排排、一列列、堆积如山的——
保险柜。
整整六个一人多高的保险柜。
像是六个沉默的黑色巨兽。
“开锁。”秦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。
专业的开锁干事迅速上前。
“嘀、嘀、嘀……”
电子锁被一一破解。
当第一扇柜门缓缓打开时。
“哗啦——”
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,因为堆得太满,直接顺着门缝滚到了地上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第六个。
当所有的柜门都被打开。
灯光下,红彤彤的一片,像是燃烧的火焰。
全是现金,全部是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。
这种纯粹由金钱堆砌起来的视觉冲击,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一个年轻的纪委干事喃喃自语,“这得是多少钱啊?”
“至少三亿。”萧雨不知何时也赶到了,她看着那些钱,眼神冰冷。
秦峰走上前。
他蹲下身,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捆钱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钞票的瞬间。
动作顿住了。
一种黏糊糊、湿漉漉的触感。
他微微皱眉,将那捆钱翻了过来。
在那些百元大钞的背面。
布满了大片大片黑色的、绿色的、已经腐烂的——
霉斑。
不仅仅是这一捆。
秦峰伸手插进柜子最底层。
一股极其难闻的、像是死老鼠一样的腐烂气味瞬间钻进鼻孔。
底层的钞票,因为长时间堆积在潮湿阴冷的地下,又没有任何空气流通。
竟然全部——发霉了。
那些钞票粘连在一起,变成了一块块发黑发臭的废纸。
有的上面还长着长长的、白色的菌毛。
原本象征着财富的红色,被这种肮脏的霉变彻底吞噬。
这场景,荒诞,恶心。
却又真实得让人想吐。
秦峰站起身。
他把那捆发霉的钱狠狠地摔在了正在被特警架下来的张德发面前。
“张院长。”
秦峰指着那一柜子的腐烂,声音嘶哑。
“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捞的钱?”
“这就是你从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手里,一分一毫抠出来的‘心血’?”
张德发看着地上的霉钱。
看着那些已经腐烂发臭、连银行都未必肯收的碎纸。
他双腿一软。
直接瘫在了尿液横流的地面上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什么?”
秦峰猛地爆喝一声,如雷霆乍惊,吓得张德发浑身一颤。
“你只顾着数钱。”
“你忘了怎么救人。”
“你只顾着藏钱。”
“你忘了这钱上面,沾着多少条人命!”
秦峰一步步逼近张德发。
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燃烧着足以焚天灭地的怒火。
“你知道这些钱能买多少个支架吗?”
“你知道这些钱能救活多少个因为没钱而跳楼的病人吗?”
“你他妈把钱存到发霉。”
“也不肯让那些老百姓多活一天?”
张德发低下头。
泪水和汗水混合着糊了一脸。
“书记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错了?”
秦峰笑了。
笑得无比悲凉。
也笑得无比狰狞。
他转过身。
不再看这个满身铜臭味的所谓专家。
他走到那一柜子发霉的钞票前。
伸手,抓起一把那些已经粘连成块的黑纸。
他看着那些蠕动的霉菌。
看着那些腐朽的欲望。
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他转过头。
对着身后正在记录的萧雨。
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记下来。”
“今天。”
“我看到的不是钱。”
“是人心。”
他随手将那把烂钱扔进了污秽的地面。
“钱都发霉了。”
“这心。”
“——也烂透了。”
说完,秦峰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地下室。
他的背影,在那灿烂却冰冷的钱光映射下。
显得如此挺拔,却又如此沉重。
身后的张德发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号。
但在这漆黑的雨夜。
没人听得见。
唯有,那股子腐臭的味道。
顺着雨水,在这名为“专家村”的奢华之地,疯狂蔓延。
天,快亮了。
但汉州医疗系统的这场风暴,才刚刚露出它,最狰狞的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