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後的日子,秦峰過得很清閑。
沒有堆積如山的案卷,沒有半夜突然響起的紅色保密電話,也沒有那些讓人焦頭爛額的官場應酬。
他每天的日常,就是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,或者和退役的大壯去附近的河邊釣釣魚。
偶爾,他也會帶著葉冰,輕車簡從,去那些他曾經戰斗過的地方走走看看。
不為視察,只為看看這太平盛世,是不是真如他所願。
深秋,秦峰和葉冰來到了鐵瀾市。
三十年了。
這座曾經被黑煤煙和貪腐陰雲籠罩的重工業城市,如今早已脫胎換骨。
寬闊的柏油馬路,綠樹成蔭的街道,還有遠處林立的高端制造園區。那個曾經被叫做“官場百慕大”的火坑,現在成了中南省最具活力的經濟新星。
“變化真大啊。”
秦峰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,頭上戴著頂鴨舌帽,牽著葉冰的手,漫步在一條繁華的商業街上。
“是啊。”
葉冰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,眼中閃過一絲感慨,“誰能想到,這兒以前是那副爛攤子呢?”
兩人走著走著,來到了一個名叫“星河苑”的大型高檔住宅小區門前。
小區門口,噴泉在陽光下閃爍,保安正微笑著給進出的業主敬禮。里面綠樹成蔭,隱約能听到孩子們在游樂場里歡快的笑聲。
秦峰的腳步,突然停住了。
他看著小區大門上那幾個燙金的大字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怎麼了?”葉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,輕聲問道。
“這兒……”
秦峰指著那個小區,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這兒,就是當年的‘錦繡家園’。”
錦繡家園。
那個讓無數鐵瀾市老百姓傾家蕩產、欲哭無淚的世紀爛尾樓。
那個秦峰初到鐵瀾時,第一個向高啟強和雷萬鈞宣戰的火藥桶。
當年,這里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廢墟。地下室里,住著吃不起飯、甚至連病都看不起的絕望民工。
三十年過去了。
廢墟變成了高樓。
眼淚變成了笑顏。
“走,進去看看。”
秦峰拉著葉冰,走進了小區。
小區的中心廣場上,幾個大爺大媽正坐在長椅上曬太陽,聊著家常。
秦峰找了個空位坐下。
“大爺,這小區環境不錯啊。”
秦峰笑著跟旁邊一個戴著老花鏡、正在看報紙的老頭搭話。
“那可不!”
老頭放下報紙,一臉自豪地說,“咱們這‘星河苑’,可是鐵瀾市數一數二的好小區!物業負責,環境好,最主要的是,咱們住得踏實啊!”
“哦?怎麼個踏實法?”秦峰饒有興趣地問。
老頭嘆了口氣,眼神里閃過一絲後怕。
“你是外地人吧?你不知道,三十年前,這兒可不是這樣。那時候,這里是個大爛尾樓,叫什麼‘錦繡家園’。開發商老板叫高啟強,是個黑社會頭子。把我們這些買房人的錢全給卷跑了!”
老頭越說越激動。
“那時候啊,真是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!大家伙去市政府門口下跪,結果被警察抓起來打!我那個老街坊,硬生生被逼得從三十樓跳了下去啊!”
秦峰靜靜地听著。
那雙深邃的眸子里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。
“那後來呢?”葉冰輕聲問道。
“後來?”
老頭突然激動起來,布滿皺紋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“後來,青天大老爺來了!”
“那個新來的紀委書記,叫秦峰!秦書記!”
老頭的聲音猛地拔高,引起了周圍幾個老人的注意。
“秦書記一來,那是真敢干啊!他一個人,敢跟高啟強那幾百個帶刀的流氓硬剛!他把那個狗市長雷萬鈞也給抓了!硬生生地,把我們的血汗錢,一分不少地給追了回來!”
“要不是秦書記……”
老頭紅了眼眶,聲音哽咽。
“哪有我們今天的好日子啊。”
周圍的幾個大爺大媽也紛紛圍攏過來,七嘴八舌地附和著。
“是啊,秦書記是個好官啊!”
“听說他後來去燕城當了大官,專門抓那些大老虎!”
“秦書記那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專門來救我們老百姓的!”
听著這些最樸實、最真摯的贊美。
秦峰坐在人群中,眼眶,不知不覺地濕潤了。
他微微低下頭,壓低了帽檐,不想讓人看到他這個“鐵面判官”脆弱的一面。
就在這時。
一個正在推著輪椅的老婦人,突然停在了秦峰面前。
老婦人已經滿頭白發,背佝僂得很厲害。她推著的輪椅上,坐著一個雖然有些殘疾,但滿面紅光的中年男人。
老婦人死死地盯著秦峰那半張露在帽檐外的側臉。
她的眼神,從疑惑,變成了震驚,最後,化作了難以遏制的狂喜和難以置信!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老婦人顫抖著手,指著秦峰,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。
“你是……秦青天?”
這一聲驚呼。
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顆炸彈。
廣場上所有的人,都愣住了。
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,看著那個穿著普通夾克、戴著鴨舌帽的男人。
秦峰知道瞞不住了。
他緩緩摘下鴨舌帽。
露出了那張雖然爬滿皺紋、布滿白發,卻依然如當年那般冷峻、剛毅的臉龐。
“大娘。”
秦峰站起身,看著老婦人,微微一笑。
“是我。”
“秦峰。”
轟!
全場沸騰!
“真是秦書記?”
“老天爺啊!秦書記回來看我們了!”
老婦人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,她突然雙腿一軟,竟然“撲通”一聲,直挺挺地跪在了秦峰的面前!
“恩人啊!”
老婦人嚎啕大哭,死死地抱住秦峰的腿。
“秦書記!您的大恩大德,我們一家人,生生世世都忘不了啊!”
她指著輪椅上的中年男人,淚如雨下。
“這就是當年那個被高啟強打斷了腿的孩子啊!要不是您,他早就死了!我們一家也早就活不成了!”
“快起來!大娘!快起來!”
秦峰大驚失色,趕緊蹲下身,雙手用力地將老婦人攙扶起來。
“這使不得!這可使不得!”
他看著老婦人那張布滿淚痕的臉,又看了看輪椅上那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的中年男人。
他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,又酸,又暖。
“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。”
秦峰握著老婦人的手,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看到你們現在過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周圍的群眾也紛紛圍了上來。
沒有前呼後擁的保鏢,沒有警戒線。
老百姓們自發地把秦峰圍在中間,有人拿來了剛洗好的隻果,有人端來了熱茶。
一雙雙粗糙的手,緊緊地握著秦峰的手,怎麼也不肯松開。
“秦書記,您在我們這兒多住幾天吧!”
“去我家吃飯!我給您殺只雞!”
听著這些最樸實的邀請。
感受著這沉甸甸的、毫無保留的民意。
秦峰看著葉冰,看著周圍一張張真誠的笑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股子長久以來深埋在心底的疲憊,在這一刻,徹底煙消雲散。
老百姓的眼楮,是雪亮的。
你為他們做過什麼。
他們,永遠都會記得。
“這輩子。”
秦峰在心里默默地對自己說。
“沒白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