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外的走廊,挤满了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却静得落针可闻。
这里有汉东省赶来的省委领导。
有燕城部委里的实权人物。
也有不少穿着便装、眼眶通红的汉子。
那是大壮安保公司的教官。
是雷虎带出来的特警精锐。
是秦峰这三十年来。
亲手带出来的兵。
他们中间,很多人平日里在外面。
是威风八面的“一把手”。
是运筹帷幄的“大老板”。
但此刻,他们只是守在门口。
像是一群弄丢了主心骨的孩子。
有的咬着牙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有的蹲在墙角,不停地抹着眼泪。
……
病房里,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碎成一地斑驳的金。
这里很安静。
没有外面的压抑。
没有那些位高权重者的焦虑。
只有仪器的滴滴声,平稳而缓慢。
秦峰躺在床上,面色如纸。
他已经让护士拔掉了那些让他感到累赘的管子。
刚才,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专家。
带着最先进的插管设备和抢救方案。
急匆匆地冲进来。
却被秦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摆手拦住了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是一阵掠过荒原的风。
“老子这辈子。”
“活得够本了。”
专家们面面相觑。
领头的王老,看着秦峰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透着一股子倔劲儿的眼睛。
最终,红着眼眶,退了出去。
他知道,秦老要的不是长命百岁。
他要的是,最后的尊严。
……
叶冰坐在床边。
她的手,一直紧紧地握着秦峰的手。
那只手,干枯得像是一截枯木。
却依然有着她眷恋了一辈子的温度。
“老头子。”
叶冰声音颤抖,脸上强撑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刚才老赵(赵刚)在外面,还说等你好了,要带你去西藏转转。”
“他说他那体力,还能爬珠穆朗玛峰呢。”
秦峰微微偏过头。
他看着妻子,看着这张陪伴了他三十年、见证了他所有荣辱兴衰的脸庞。
“老赵那孙子……最会吹牛。”
秦峰嘴角扯出一抹弧度。
那是笑,带着几分玩世不恭,几分从容不迫。
“他那膝盖……比我还不如。”
“爬什么珠峰?”
“去北海公园划划船还差不多。”
说完,他费力地喘了几口。
眼神,却愈发地清亮起来。
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。
但他不在乎。
“冰冰。”
秦峰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勾了勾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是不是……挺厉害的?”
叶冰一愣,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厉害。”
“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。”
“你是秦疯子,是秦修罗。”
“那些坏蛋,没一个不怕你的。”
秦峰笑了起来。
眼角渗出了几滴温热。
“是啊。”
“高育良倒了。”
“赵东来进去了。”
“那个躲在海外的赵武,也被老子亲手逮回来了。”
他像是如数家珍一样,回忆着自己的“战果”。
没有骄傲,只有一种,大局已定的坦然。
“这辈子。”
“老子没对不起这身皮。”
“也没对不起……老百姓的信任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。
目光仿佛穿透了病房。
穿透了燕城的重重红墙。
看到了汉东省那片正在蓬勃发展的土地。
看到了铁澜市那些终于住进新房的民工。
“我把那片天……擦干净了。”
秦峰的声音,变得有些虚幻。
“以后。”
“再也没人敢……”
“在那儿胡作非为了。”
叶冰咬着嘴唇,死死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她感觉到秦峰的手,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。
“秦正……进来了吗?”
秦峰突然问道。
“在,在外面。”
“叫他……进来。”
房门推开。
秦正穿着一身笔挺的二级警督制服,快步走到床前。
他没有跪下。
因为他知道,父亲不喜欢那套。
他只是站得笔直。
像一杆枪。
像三十年前的秦峰一样。
“爸。”
秦正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。
秦峰看着儿子。
看着他肩膀上的警衔。
看着他眼里那股子和他一模一样的倔劲。
“正儿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秦峰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。
“你是秦峰的儿子。”
“也是……人民的警察。”
“这世上的鬼,抓不完。”
“但只要你手里的刀够快,心里那团火没灭。”
“黑暗。”
“就永远挡不住太阳。”
秦峰每说一个字,都要费极大的力气。
他的额头上,布满了冷汗。
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儿子。
那是,跨越两代人的。
——交棒。
“儿……明白!”
秦正猛地立正,双眼通红,却声若惊雷。
“保证。”
“不辱家风!”
“不负国徽!”
秦峰听着,他终于,长长地,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几十年的浊气。
那口气,散了。
他的眼神,渐渐涣散。
但他的嘴角。
始终,挂着那一抹。
无比平和、无比坦然的笑容。
他感觉,自己正在变轻。
正像一片羽毛。
飘向了那片他渴望了一辈子的、最纯净的蔚蓝。
“老头子……”
叶冰感受到了。
那只手,已经彻底凉了下去。
她再也控制不住。
扑在秦峰的胸口,发出了,这一生中最凄厉、也最心碎的痛哭声。
外面的走廊里。
雷虎猛地摘下警帽,低下了头。
大壮这个几百斤的壮汉。
顺着墙根。
缓缓滑坐了下去。
双手,死死地捂住了脸。
一个时代,结束了。
一把神挡杀神、佛挡杀佛的利刃。
在这一刻,彻底,崩碎又彻底,永恒,秦峰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在那温暖的初冬阳光中。
仿佛只是,陷入了一场很久的午睡。
他的声音,仿佛还在病房里,在那面国旗前,在那张办公桌旁。
久久地,回荡。
“大壮。”
“俺在呢,老板。”
“你说……老子怕不怕死?”
“老板您开啥玩笑?您那是属猫的,九条命!”
“呵呵……”
“其实啊,老子这辈子。”
“——从来不怕死。”
秦峰看着窗外最后的一抹残阳。
眼神,傲然如初。
“我怕的。”
“是死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污泥。”
“我怕的。”
“是没有尊严地……”
“——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