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还……”
“娶你。”
话音,戛然而止。
心电监护仪上,那条原本还在微弱起伏的曲线。
在这一刻,毫无征兆地,变成了一条,刺眼的,——直线。
“滴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长长的、刺耳的警报声,瞬间刺破了病房的宁静。
宣告着,一个属于“秦修罗”的时代,彻底,落幕。
秦峰的手,那只曾经握过钢枪、拿过法槌、签过无数双规令的手。
终于,失去了所有的力量,从秦正的警服上滑落,无力地,垂在了床沿边。
“咚!”
“咚!”
“咚!”
那是额头狠狠砸在坚硬地砖上的声音。
在这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重症监护室里。
每一声撞击。
都沉重得仿佛要砸进地心里去。
秦正跪在病床前,膝盖早已经麻木了。
他额头上一片通红,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。
但他没有感觉到疼。
他只感觉到冷。
那种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、失去至亲的彻骨寒意。
在他面前。
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巍峨、像海一样深沉的男人。
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、追逐了一辈子的父亲。
此刻,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尊冰冷的、不再有任何回应的雕塑。
秦峰的手。
那只刚才还死死抠住他警徽的手。
现在就这样无力地垂在床沿。
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枝。
……
“老头子……”
叶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,整个人瘫软在秦峰的胸口。
她紧紧抓着秦峰已经逐渐冰凉的衣襟,哭得声嘶力竭。
“你说过……你要娶我下辈子的……”
“你这个骗子……”
“你把这天下守好了……你把我们也丢下了啊……”
秦正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样子,心如刀割。
他想伸手去扶。
但他的手,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看着父亲那张布满风霜、却在大局已定后显得无比坦然的脸。
看着那双已经闭上、却依然透着一股子冷厉余威的眼睛。
父亲最后的那声咆哮。
依然在他的耳膜里疯狂地炸响。
“别给老子丢脸!!!”
那不是临终的哀求。
那是统帅的军令。
是秦家这把利刃,在折断前,最后一次淬火。
秦正死死地咬着后槽牙。
牙龈渗出了腥甜的鲜血,顺着喉咙咽了下去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。
然后,他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,带着消毒水的苦涩,也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他抬起头。
大喊了一声:
“是!!!”
这一声,撕裂了病房里的哀恸。
震碎了那些虚伪的寂静。
他含着泪,却重重地,点了点头。
……
秦正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。
却异常坚定。
每一步,都像是背负着万斤重担,却又走得如履平地。
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。
用那只同样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地,帮母亲理了理散乱的鬓角。
“妈。”
秦正的声音,沙哑得像是在瓦砾堆里磨过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。
“爸累了。”
“让他歇会儿吧。”
叶冰抬起头。
她看着眼前的儿子。
看着那张跟秦峰有着七分神似、却比秦峰当年还要冷硬几分的脸庞。
在那双通红的眸子里。
她看到的。
不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略显局促的年轻人。
而是一个,已经彻底觉醒的,——猎人。
叶冰颤抖着手,握住了儿子的手腕。
“正儿……”
“妈,我明白。”
秦正拍了拍母亲的手背。
他转过身,面向着门口。
那里,大壮和雷虎已经推门走了进来。
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硬汉。
此刻,并排站立。
他们看着秦正,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,只有一种极其庄严的审视。
他们在等,在等这把新的“利刃”,能不能撑起那个名字。
秦正没有说话。
他径直走到父亲的遗体旁。
弯腰,伸手,极其轻柔地。
帮秦峰把那件虽然洗得发白、却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纪委制服,盖在了身上。
然后,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。
缓缓伸出手。
解下了自己肩膀上,那枚代表着二级警督身份的……
——银色警徽。
他转过头,看向大壮。
“大壮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办件事。”
秦正的声音,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“通知汉东省局。”
“关于那个‘12.18’跨境洗钱案。”
“原定的收网时间,提前。”
“今晚。”
“我就要在那张名单上,看到第一个人的人头。”
大壮愣住了。
雷虎也愣住了。
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恐怖杀气的年轻人。
仿佛,看到了三十年前。
那个在铁澜市的暴雨中,拎着骨灰盒走进会所的……
——秦疯子。
“老板他……”大壮看着病床上的秦峰,喉咙动了动,“他才刚走。”
“所以。”
秦正猛地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。
像两把烧红的刺刀,死死地盯着门外的方向。
那里,是权力的迷宫。
是罪恶的深渊,也是他父亲。
战斗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“所以。”
“我得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秦峰的刀,虽然放下了。”
“但秦家的刀。”
“——还没断!”
秦正冷笑一声。
他走到镜子前。
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。
动作,利索,干脆。
在那枚熠熠生辉的国徽映衬下。
他那张冷峻的脸庞。
显得,如此挺拔,也如此令人胆寒。
“大壮叔。”
秦正回过头。
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、也极其狂傲的弧度。
那是属于,秦修罗的,——微笑。
“开车。”
“回汉东。”
“这天下。”
“该由我来。”
“——接着扫了!”
……
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。
在那白色的灯光下。
秦正的身影,被拉得极长。
像是一道。
跨越了时空、不可撼动的,——铁幕。
大壮跟在后面。
他看着那个笔挺如松的背影。
眼眶,再次湿润。
他知道,秦峰没死。
他的魂,已经在那个年轻人的血管里,重新燃烧了起来。
那股子为了这天下苍生、为了这朗朗乾坤。
敢于向一切黑暗亮剑的。
——疯劲。
在这一刻,完成了,最完美的。
——传承。
“走喽。”
大壮低声呢喃。
他在门口,最后,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战友。
然后,决然转头。
“老板。”
“您看好了。”
“咱们秦家这把刀。”
“——又拔出来了!”
……
深夜,燕城西站。
一列通往汉东的列车,正冒着蒸汽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秦正坐在窗边。
他的手里。
紧紧地攥着父亲留下的。
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。
茶缸里,装着还没凉透的——正义。
窗外,燕城的繁华。
正在飞速倒退。
秦正看着镜子里。
那个戴着警徽、眼神如刀的自己。
他知道,自己肩上的,不再仅仅是那枚银色的章。
而是一个,名为“传承”的,——大任。
“爸。”
秦正看着窗外那一抹渐渐消失的残阳。
轻声自语。
嘴角,是一抹。
从未有过的,——坚毅。
“我接棒了。”
“这天下。”
“——乱不了。”
反腐的精神。
在那滚烫的,血脉中,——永恒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