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不平。
非常不平。
那辆挂着省厅普通牌照的旧越野车,此时正像是一叶在大海中颠簸的孤舟。
秦正坐在副驾驶。
他的身体随着车辆的起伏而剧烈晃动。
但他握着扶手的那只手,却异常稳健,甚至连指尖的律动都没有乱过。
窗外,是铜山县。
江海省最西北的门户,也是全省最荒凉、最贫瘠、却也最血腥的一片土地。
这里的土,是黑色的。
那是长年累月的煤灰,渗进了地壳深处,洗不净,也揉不散。
道路两旁。
到处是运矿重型卡车碾压出来的深坑。
有些坑深得能埋下半个轮子。
积水在坑里发黑、发臭,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硫磺味道。
这就是铜山县给秦正的第一印象。
压抑,沉重。
透着一股子腐朽到骨子里的死气。
……
“老板,这地方的空气,俺闻着就不顺胃。”
大壮握着方向盘,用力地把着方向,试图避开那些足以把底盘托废的陷阱。
他粗重的呼吸声,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俺以前觉得铁澜市的路就够烂了。”
大壮呸了一声,将嘴里的一根草根吐出窗外。
“可跟这儿一比,铁澜简直是高速公路。”
“这哪是路啊,这分明是给阎王爷修的奈何桥。”
秦正没有说话。
他降下半截车窗。
任由那带着煤渣味道的冷风灌进领口。
他看着路边那些破败的低矮平房,看着那些蹲在墙角、眼神麻木而又警惕的村民。
他知道,在这片土地上。
所谓的法律、秩序、公理。
早就像这破败的公路一样,被那些沉重的运矿车,碾成了稀碎的残渣。
……
越野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铜山县城关镇。
这里,稍微有了点城市的模样。
几栋贴着俗气瓷砖的五层小楼,错落有致地矗立在主街道两旁。
街道上,豪车多得有些不合常理。
挂着燕城、省城牌照的奔驰大G、陆地巡洋舰,随处可见。
它们蛮横地加塞,在狭窄的街道上按着刺耳的喇叭。
路上的行人。
像受惊的麻雀一样。
唯唯诺诺地。
躲避着,这种极度的贫穷与极致的奢靡。
在这座小县城里。
形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荒诞感。
……
“吱嘎——”
前面的路口,红绿灯坏了。
在那儿毫无规律地乱跳。
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,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熄了火,横着停在人行横道上。
把本就不宽的马路。
给,彻底,堵死了。
大壮一脚刹车。
越野车停在了原地。
“嘿!这孙子,会开车吗?”
大壮探出头,刚想喊一嗓子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!!!”
后方,三辆改装过的、发动机声音大得像是在放炮的摩托车。
呼啸着,从越野车的两侧超了过去。
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年轻人。
光着膀子。
哪怕是在初冬的冷风里。
他们依然大喇喇地露着。
胸前的下山虎,臂上的过江龙。
他们没有走。
而是,在那台破三轮车的后面。
在那辆越野车的正前方。
猛地,调转了车头。
……
六个人。
六双充满了暴戾、挑衅、以及某种猫戏老鼠般戏谑的眼睛。
隔着挡风玻璃。
死死地,锁定了车里的。
秦正,他们慢条斯理地。
从兜里,摸出了烟。
点燃,隔着青烟。
那个领头的黄毛。
对着越野车。
极其,嚣张地比了一个,向下的中指。
……
“老板……”
大壮的身体瞬间绷紧,眼神里的憨厚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杀气。
“这帮孙子,找死。”
“坐下。”
秦正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平静得。
让人感到毛骨悚然。
他看着那些混混。
他看着那个挑衅的手势。
他甚至,还看着,那个三轮车司机。
正偷偷摸摸地。
在往,他的车胎底下,塞着什么东西。
“他们这是在给咱们接风呢。”
秦正拉开抽屉,摸出一块口香糖,塞进嘴里。
“东海市的见面礼是金条。”
“燕城的见面礼是枪子。”
“这铜山县……”
秦正推开车门。
“见面礼。”
“——倒是挺省钱的。”
……
秦正走下车。
皮鞋踩在泥泞的马路上。
发出,一声沉闷的粘滞音。
那几个摩托车手见他下来,不仅没怕,反而哄笑起来。
那个黄毛故意加大油门。
“轰!轰!”
刺鼻的黑烟,喷了秦正一身。
“哎哟,大官人下来了?”
黄毛吐出一口痰,神色嚣张到了极点,“路坏了,修路呢。”
“识相的,掉头滚回去。”
“这铜山县的地界,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能待的地方。”
周围的混混发出一阵阵怪叫。
……
秦正没有理会他的叫嚣。
他只是,缓缓地走到了车轮旁,蹲下身。
“嘶——嘶——”
一阵微弱,却极其连贯的泄气声。
传入了他的耳朵。
在那泥泞的黑土里。
四个轮胎,竟然,全部被几枚特制的三棱形钢制钉子,给生生地扎透了。
那种钉子。
是专门用来对付军用车辆的。
一旦扎入,拔不出来,而且创口极大。
不到一分钟。
这辆性能强悍的越野车。
就变成了一堆,趴在泥地里的——废铁。
……
秦正站起身,他拍了拍。
手上沾染的泥土。
他转过头。
看着那几个正疯狂拧着油门、准备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。
夕阳,正在远处的矿山顶上。
缓缓沉没。
将这一整座县城。
都染成了,一种血红血红的颜色。
“老板,俺去追他们!”
大壮拎着甩棍。
整个人,都要暴走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
秦正伸出手。
他阻止了大壮。
他看着,那些渐行渐远的嚣张背影。
嘴角,竟然缓缓地勾起了一抹。
极其,残忍却又无比兴奋的——冷笑。
那种笑,让大壮这个杀过人的汉子。
都感到了一阵。
脊梁骨发凉的恐惧。
“大壮。”
秦正整理了一下。
沾了烟灰的领口。
眼神里,那种属于“秦修罗”的极致,戾气。
在这一瞬间。
彻底,苏醒。
“看来。”
秦正看着。
那片,漆黑如墨的权力泥潭,一字一顿杀气冲天。
“——这场戏。”
“——这就。”
“——开始了啊。”
“很好。”
他对着,那空荡荡的路口,吐出了最后四个字。
“——老子。”
“——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