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公安廳,地下三層,特級審訊室。
刺目的白熾燈,像兩把沒有溫度的冷刀,直挺挺地從天花板上扎下來,照亮了那張,被焊死在地面的精鋼審訊椅。
周震坐在里面。
那個在紫金山後山喝了十年極品龍井、讓半個江海省官場聞風喪膽的“老佛爺”。
此刻,那身標志性的月白色棉麻僧袍,早已沾滿了泥水和黑灰。
干癟的雙手被牢牢地鎖在擋板上,冰冷的金屬扣環在他的手腕上勒出兩道青紫色的淤痕。
他低著頭。
灰白的頭發散亂地耷拉在額前,遮住了他那雙總是閃爍著陰鷙與算計的老眼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,混合著他身上那種難以掩飾的、行將就木的老人味。
死寂。
審訊室里只有排風扇發出的單調嗡鳴聲。
“ 噠。”
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秦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戰術夾克,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袋,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大壯像一尊鐵塔般跟在身後,手里拎著一個裝滿熱水的保溫壺,眼神凶狠地瞪著周震。
秦正拉開椅子,在長桌對面坐下。
他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將文件袋扔在桌上,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燃,深吸了一口。
“咳咳……”
煙味似乎刺激到了周震,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,緩緩抬起頭。
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,早已經沒有了在莊園里面對炸藥和槍口時的癲狂。那種曾經高高在上的傲慢、自詡為能把控全省命脈的不可一世,在這間冰冷的屋子里,被剝離得干干淨淨。
“秦正。”
周震的聲音沙啞干澀,像是一截被鋸斷的枯木在摩擦,“你贏了。”
“你不僅比你爹狠,你比他還懂怎麼殺人誅心。”
他扯起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,眼神中透著一種大勢已去後的極致灰敗。
“連省委大院的門你都敢堵,連張啟明的臉你都敢打。我周震這輩子,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四十年,算計了無數人,最後居然栽在你這麼個連規矩都不講的愣頭青手里。”
“規矩?”
秦正吐出一口青煙,隔著裊裊升起的煙霧看著他,眼神冷得像一塊萬年玄冰。
“周副省長,你的規矩是什麼?”
“是利用職權低價賤賣國有礦產,把幾十噸國家戰略稀有金屬賣給境外的軍火商?”
“是通過地下錢莊,把老百姓看病、上學的錢洗成海外賬戶里那些見不得光的數字?”
“還是在東海市一手遮天,讓那些沾滿人命的黑社會橫行霸道,替你當看門狗?”
秦正的聲音陡然拔高,夾雜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戾氣。
“你的規矩,就是吃人!”
“就是拿著國家給的權力,趴在六千萬江海省老百姓的骨頭上吸血!”
周震沒有反駁。
他閉上眼楮,仿佛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。
“說吧。”
他嘆了口氣,聲音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絕望,“既然落到你手里,我認栽。你想知道什麼?”
“名單。”
秦正將桌上的文件袋推到他面前,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從大發礦業到康民藥業,再到東海市那個走私碼頭。這條貫穿了全省二十年的利益鏈上,除了劉正風、趙萬山、張建國那些已經被抓的死狗。”
秦正眼神如刀,死死地釘在周震的臉上。
“省里,還有誰?”
“那些在暗處給你遞刀子、分贓款、充當保護傘的大人物,都是誰!”
周震看著那個文件袋。
他知道那里面裝的是老K,從深層暗網里截獲的加密數據。
那里面有他這輩子,所有的罪惡交易記錄,但他更清楚,有些隱藏在最深處的名字,是用任何網絡技術都查不到的。
那些名字,只存在于他的腦子里。
“秦正,你可想好了。”
周震突然睜開眼,那雙渾濁的眸子里,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精光,像是在做最後的試探。
“這名單要是寫出來,江海省的天,可就真的塌了。”
“這上面的人,有掌握著全省經濟命脈的財政大員,有在政法系統呼風喚雨的實權人物,甚至還有……城里某些手眼通天的大靠山。”
“你一個副廳級的專案組長,你抗得住嗎?”
“你就不怕,這名單交上去,不僅拔不出蘿卜,反而把你自己,連同你背後那些支持你的人,全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?”
周震的話,字字誅心,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寒而栗的威脅。
但秦正听完。
卻笑了。
笑得無比狂傲,無比嗜血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!
那股子從尸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修羅殺氣,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!
“抗不住?”
“老子在鐵瀾市單槍匹馬面對幾十把砍刀的時候沒退過!”
“老子在銅山縣被三十公斤炸藥活埋在地底下的時候沒退過!”
秦正一指頭戳在周震面前的鐵板上,聲音震耳欲聾。
“你他媽以為我是被嚇大的?”
“我不管名單上有誰!”
“哪怕是天王老子,哪怕是皇親國戚!”
“只要他拿了不該拿的錢,只要他喝了老百姓的血!”
秦正的眼中,閃爍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決絕。
“老子就算把這條命填進去,也要把他那層皮,生生地扒下來!”
“寫!”
秦正將一支鋼筆狠狠地拍在周震面前。
“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我寫清楚!”
周震看著眼前這個殺氣騰騰的年輕人,看著他那雙毫無畏懼、甚至燃燒著瘋狂戰意的眼楮。
他終于明白。
自己輸了。
輸得徹徹底底。
他引以為傲的權謀、背景、和那張龐大的保護網,在這個只認死理、不懼生死的瘋子面前,簡直就像個可笑的肥皂泡。
“好……我寫……”
周震顫抖著手,拿起那支鋼筆。
曾經握著大權、揮斥方遒的手,此刻卻抖得連字都寫不清楚。
他在紙上,寫下了第一個名字。
省財政廳某常務副廳長……
省發改委某重點項目處處長……
東海市中級人民法院某副院長……
一個接著一個。
每一個名字的寫下,都像是在江海省的官場上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。
隨著名單越來越長,牽扯的級別越來越高,旁邊負責記錄的大壯,眼楮都瞪圓了,冷汗順著額頭不停地往下流。
“我的個乖乖……”
大壯咽了口唾沫,“這簡直就是一份江海省貪官污吏的‘生死簿’啊!”
整整寫了三頁紙。
周震才停下筆。
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,整個人虛脫地靠在椅子上。
“還有。”
周震喘著粗氣,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。
“我在開曼群島和瑞士銀行,還有四個用假身份注冊的信托基金。賬號和密碼,我只記在腦子里。”
“里面,一共有一千八百億……”
“那是我這些年,替他們轉移出去的全部家底。”
“我全都交代。”
“我只求你……”周震轉過頭,看著秦正,語氣里帶著一絲哀求,“給我個痛快。”
秦正拿起那份寫滿名字的名單。
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,卻字字泣血。
他沒有看周震那張絕望的臉,只是將名單小心翼翼地折好,裝進了貼身的口袋里。
“大壯。”
“在!”
“看好他。在省委的最終處理決定下來之前,連一只蒼蠅都不準飛進來。”
“是!”
秦正轉身,大步走向審訊室的大門。
“ 當。”
鐵門推開,一股帶著寒意的穿堂風迎面吹來。
秦正站在走廊里。
他看著遠處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,長長地,舒出了一口積壓在胸中太久太久的濁氣。
這口氣吐出。
他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酸,但心里,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快和釋然。
一代梟雄。
幕後黑手。
終于,落網了。
江海省的這片毒瘤,終于被他連根拔起!
“老板。”
大壯走到他身邊,看著他那疲憊的側臉。
“結束了嗎?”
“結束?”
秦正摸了摸口袋里那份,沉甸甸的名單,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。
“這只是把膿包擠破了。”
“接下來的,才是真正的……”
“——大風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