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伯来后山那天,天没亮就到了。
岳铜在宿舍里被孙小锤砸门砸醒的。
岳师兄!岳师兄!孙小锤在门外喊,声音跟敲铁砧似的,我舅来了!带着我师父一起!说是今天要把水潭底下翻个遍!
岳铜翻了个身,脸埋枕头里没动。
岳师兄你别睡了!我舅那人轴,他要是翻不出东西来不会罢休的——我师父说今天要带探矿钎、夜光石、还有那个……那个听地罗!
岳铜睁开眼。
听地罗。器峰探矿用的东西,扣在地上能听地底三十丈内的回响,辨矿脉走向。这玩意儿要是往水潭底下一扣——
他能听出什么?刘海说。
听不出吞噬的痕迹。但能听出水底下是空的。空的,不是有矿脉被采了一部分,是整个主脉位置全是空的。他更不信了。
那不正好?他越不信越查不出,越查不出越轴——
别乐了。岳铜坐起来,他查不出沉铜,下一个怀疑对象就是铜皮。整个学府练铜皮的就我一个在内门。
他又没证据。
没证据但有理。能潜水采沉铜、扛得住铁甲猪、还走慢路子——三条凑一块儿,他就算拿不到实证,也会盯着你。
岳铜穿鞋。铜皮脚底板踩地砖上,踏实。
开门。孙小锤站在走廊里,头发乱着,眼睛底下两团青,一看就是天没亮就爬起来跑的。
你舅几点到的?
卯时三刻。带着我师父从器峰后门翻过来的——没走正道,说是怕惊动丹峰的人。孙小锤压低声音,我舅说丹峰有人来过后山,怕打草惊蛇。
丹峰谁?
不知道。但我舅说碎石坡那边有脚印,鞋底沾了响石草。他让我来问你——你最近来后山没有?
没来。
好。那我跟我舅说你没来。孙小锤松了口气,我舅还让我问你,后山水潭那边有没有别人来过?
不知道。
你下水那天没看见别人?
孙小锤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头。岳师兄,我舅今天要是查出什么来,你别往跟前凑。他这两天脾气不好,前天把我锤子没收了一把,说我打铁的时候心不静。
你心静过吗?
……没静过。
孙小锤跑了。
岳铜没去后山。但他站在内门宿舍区的屋顶上,能看见水潭方向。山道弯弯绕绕,隔着半座山的树,看不见人,但能听见动静。
敲。敲。敲。
探矿钎敲地面的声音,闷的,从地底传上来。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,说明器峰的人敲得用力。
听地罗扣上了。刘海说。
能听见什么?
空的。水潭底下主脉位置全是空的。沉铜没了,鸣金也没了,连伴生矿的回响都没有。他师父画的矿脉图标的位置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什么反应?
听地罗的指针不动。他师父说过,指针不动就两种可能——底下没矿,或者矿被人整块端了。
敲了一阵。声音停了。
然后是一阵吵。隔太远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见陈师伯的声音拔高了,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在劝——应该是孙小锤的师父,陈远他爹。
吵了约莫一刻钟。声音又没了。
岳铜从屋顶下来。
中午,苏棉来了。
不是送桂花糕。她脸上有灰,袖口湿了一截,像是刚从后山水潭那边跑回来的。
你猜怎么着?她靠在走廊栏杆上,气还没喘匀,陈师伯把听地罗扣在水潭底下,指针一动没动。他师父说矿脉不可能凭空消失,陈师伯说就是被人采空了。两个人吵起来了。
吵什么?
吵谁先发现的矿脉。苏棉翻了个白眼,陈师伯说他师父两个月前探过一次就标了位置,他师父说他早就知道后山有沉铜只是没来得及采。两个人吵了半天,最后陈师伯说——
她看了岳铜一眼。
说什么?
他说能整块端走沉铜的人,十有八九是铜皮。而且得是走慢路子的铜皮。苏棉声音压低了,他列了三条——第一,能扛住水压潜水半个时辰以上;第二,铁甲猪不咬;第三,劲走得跟沉铜一个路子。
岳铜面无表情。
他怎么知道铁甲猪不咬?
碎石坡那边有脚印。他看了。鞋印前掌重后掌轻,轻身功夫不错,但铁甲猪没追——说明来人跟猪打过交道,猪认得。苏棉说,他问我师父来着,问我师父后山有没有铜皮弟子来过。我师父说有,岳铜,第三层。
你师父怎么说的?
我师父说你铜皮是周师叔的交代,让我照应着。陈师伯问你最近来没来后山,我师父说没来——她没撒谎,你确实没来。
但陈师伯不信。苏棉皱眉,他说铜皮第三层走慢路子本来就少见,整个学府就你一个。两条凑上了,他不查你查谁?
他怎么查?
他让我传话——让你今天下午去演武场,他要你铜皮慢路子的走法。
请教?
他原话是。但我舅舅说陈师伯要一个人的时候,那个人通常第二天就躺床上起不来了。苏棉说,我表哥孙小锤跟我说的,他舅过器峰三个弟子,三个全躺了半个月。
你去不去?
你真去?
他点名了,不去反而心虚。
苏棉咬了咬嘴唇。那我叫我师父在旁边看着。她要是看见陈师伯动手过重,能拦一下。丹峰和器峰虽然有过节,但铜皮是我师父替周师叔照应的,她不会让你出事。
下午,演武场。
陈师伯来了。五十来岁,瘦,背有点驼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——说是被塌方埋的时候压断的。腰间挂了五把锤,大小不一,走路叮当响。身后跟着陈远和孙小锤,孙小锤他师父没来。
演武场今天人不多。内门弟子看见陈师伯来了,自觉退到石阶上坐着,没人下场。
陈师伯站在场中央,看见岳铜走过来,点了点头。
铜皮岳铜。听说过你。三种劲同时走,第三层。
陈师伯。岳铜拱手。
别叫师伯,叫名字就行。我叫陈铁砧。他拍了拍腰间最大的那把锤,我外号铁砧,被埋三次没死,锤子换了十七把。你三种劲的事我听说了,今天来不是找茬。
那来干嘛?
请教。陈铁砧说,我探矿靠辨劲。沉铜走慢路子,鸣金走急路子,两种伴生,回响一快一慢。你铜皮第三层走慢路子——我看看你慢路沉劲到底走到什么程度。
他说完看了岳铜一眼。
不比武。就让我摸一下你劲走的路子。你走慢路子,我拿探矿的指法搭你脉门,感觉一下劲的节奏。行不行?
岳铜伸出左手。陈铁砧两根手指搭上他腕脉,闭眼。
小火苗在魂壳里烧着。岳铜提了慢路沉劲,从丹田往下走,过膝,到脚背。
陈铁砧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慢的。他睁眼,很慢。比沉铜的回响还慢三成。
他松开手。
沉铜的回响是慢,但你这个更慢。沉铜走石脉,你走的是皮膜底下那层肉脉——不一样。
岳铜没多说。
你慢路沉劲怎么来的?
早年碰上一块碎沉铜,拿来练手,劲路是那时候开的。岳铜语气平淡,不多解释。
早年?哪儿碰的?
外面。乱石滩捡的,巴掌大一块,磨了几天就没了。岳铜收了手,具体哪儿记不清了。
陈铁砧看了他一会儿。没追问。
你慢路沉劲走肉脉不走石脉,所以你下水采沉铜采不动——你劲路不对,沉铜走石脉你走肉脉,你摸不到主脉。水潭底下那块沉铜不是你采的。
他看了岳铜一眼。
但你能摸出碎的。碎沉铜混泥沙里,你劲走肉脉能感觉到颗粒的震动。整块的你碰不了。
岳铜站在原地。小火苗稳稳烧着。
陈铁砧的判断——对了一半。他确实碰过沉铜,但不是用手摸的,是吞噬分身吞的。沉铜走石脉,吞噬分身不管石脉肉脉,连石头带矿一起吞。但陈铁砧凭器峰常识推断劲路不对采不了整块,逻辑上排除了岳铜的嫌疑。
不是你。陈铁砧对身后的人说,这小子劲走肉脉,沉铜走石脉,他碰不动主脉。水潭底下那块沉铜是别人采的。
陈远愣了。那谁采的?
不知道。但能采整块沉铜的人,劲走得比这小子还深——至少第四层,而且走的是石脉路子。陈铁砧看了岳铜一眼,铜皮第四层以上走石脉的,学府里有没有?
没人答。
陈铁砧转身往场边走,第四层以上的铜皮,挨个查。
他走到场边,回头看了岳铜一眼。
小子,你三种劲同时走,慢路子走肉脉——路子野。能走到这一步,底子不差。
他走了。锤子叮当响着,沿山道远了。
孙小锤跑过来。
岳师兄!我舅说不是你!他排除了你!他激动得锤子差点掉地上,他说你劲路不对,采不了整块沉铜——你没事了!
但我舅说还有别人……铜皮第四层以上的……学府里真有吗?
不知道。
孙小锤跑了。追他师父去了。
苏棉从石阶上走下来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我师父在旁边看着呢,没出手。她走到岳铜面前,陈师伯摸你脉的时候我师父盯着呢,说你慢路沉劲走得干净,腔壁还薄了点——她让你有空去丹峰,她给你配一副撑腔壁的药。
知道了。
苏棉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你刚才嘴挺紧。
说什么?
我舅舅问你沉铜哪儿来的,你只说乱石滩捡的碎块。我师父说你这人——她顿了顿,不轻易交底。周师叔挑的人,确实稳。
她转身走了。
岳铜站在演武场中央。小火槽在魂壳里跳了一下。
陈铁砧排除了他。不是因为他没采,是因为他采不了。劲走肉脉不走石脉——这个判断救了他。吞噬分身的事没露半个字。
但铜皮第四层以上走石脉的人……学府里有没有?陈铁砧要查。查就查吧。跟他没关系。
腔壁要撑。苏棉师父要配药。第三个交点要钉死。
一件一件码着。
先回去拿慢路沉劲往腔壁上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