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月总排名赛的告示贴出来那天,学府炸了锅。
三层以上弟子全得上,抽签对阵,败者掉层,胜者升层。往年这时候后山石壁上全是练功的,今年多了个新花样——寒潭边上搭了七八个临时灶台,丹峰的弟子轮流守着熬药,药味飘出去半条街。
岳铜站在告示前头,排位赛名单从第一层排到第九层,密密麻麻。他扫了一眼,第二层第十七,不算高,也不算垫底。
你第十七?侯三凑过来,我第三层第四十二,咱俩碰不上。
碰不上才好。
你怕谁?
都怕。
侯三咧嘴笑:你跟厉飞燕打过那一场之后,第二层没人敢小看你。噬骨掌阴劲打进去你屁事没有,传开了。
岳铜没接话。他转身往回走,路过执事堂门口的时候,看见韩执事正跟一个灰袍人说话——不是苟老头,年轻些,腰上挂了串铜铃,走路叮当响。韩执事脸色不太好看,灰袍人陪着笑,手里举着一卷文书。
断岳宗外事堂的人。 刘海说。拿文书来走程序了——落霞谷丢东西,他们要协查学府弟子底档。三宗平级,但断岳山是人家地界,山规摆着,完全不配合说不过去。配合到什么程度,学府说了算。
第二天一早,侯三跑来拍门。
韩执事传你!执事堂!说断岳宗的人要问几句话,去录个档!
岳铜换了件干净袍子,去了执事堂。
堂里三把椅子。韩执事坐当中,脸黑得像锅底。左边那个铜铃灰袍站着,手里捏着纸卷,腰上铜铃用布裹了,不响。右边空着把椅子,岳铜进去,韩执事下巴一抬。
岳铜坐下。
铜铃灰袍展开文书:断岳宗外事堂,封七。奉宗门令,协查落霞谷失物一案,依山规第三条,向贵府问询在册弟子行踪底档。岳铜,第二层第十七,对吧?
原籍何处?
青石镇。
家里几口?
没家。矿上捡的,孙铁砧师兄带进府。
进府几年?
四年。
封七低头记,笔尖沙沙。韩执事在旁边端着茶碗,盖子刮着碗沿,刮一下停一下。
你平时跟谁走得近?
侯三。偶尔跟苏棉说两句话。
厉飞燕呢?
打过一场。
就这些?
就这些。
封七收了纸卷,抬头看了岳铜一眼,又看韩执事。
韩执事,依山规第五条,我想再问几句功法修习的事——
封执事。韩执事茶碗往桌上一顿,声音不大但硬,山规第三条,协查行踪底档。没说能查功法。功法是学府的,不是断岳宗的。你要查功法,回去请你们宗主跟我们府主递帖子,帖子到了我再放人进来。今天——问完了就走。
封七嘴角抽了一下,拱手:韩执事说得是,是在下记岔了。
他转向岳铜:多谢配合。
转身走了。铜铃裹着布,没响。
韩执事等他出了门,才看岳铜。
记住,他问的别往外头嚼。学府的事,轮不到外宗门的人指手画脚。
回去练你的。
岳铜出了执事堂,日头正好。
韩执事硬气。 刘海说。三宗平级,断岳宗拿山规压人,但山规管得了地界管不了学府内部。功法的事封七想碰,被一巴掌扇回去了。
但苟老头不一样。 影分身浮起来。刑堂走的是安全事由——噬骨掌阴劲残留涉及毒伤扩散,这是公共安全,韩执事拦不住。封七走程序被堵,苟老头直接搭腕子,两码事。
两条路,一条堵了,一条通着。
无所谓。 岳铜心里说。封七查到的全是死信息——青石镇矿塌十年了,户籍全毁,他查去吧。苟老头探脉探不出碎片,经脉干净。堵的那条是死胡同,通的那条也是死胡同。
又过两天,苏棉来找他。敲门,规规矩矩三下。
岳铜开门,她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布包。
我师傅让我把这个给你。
布包打开,一沓泛黄的纸,边角卷了,墨迹发暗。周掌柜的字,歪歪扭扭,写着铜皮法升档九想。
师傅说,周掌柜临走前——就是他说要去游历天下那回——托她转交的,说万一自己回不来,这手稿给个能练铜皮法的人。苏棉顿了顿,师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,现在给你,算还了他心愿。
岳铜接过,纸页薄得像蝉翼,翻了两张。
替我谢你师傅。
苏棉点头,没走,站在门口咬了下嘴唇。
岳铜。
断岳宗的人……问我师傅铜皮法的事了。
岳铜翻纸的手停了。
问什么?
问周掌柜手稿给了谁,问铜皮法谁在练。她声音压低,我师傅说给了你,他们没再追问。但那个姓封的后来又去了一次,问我师傅周掌柜临走前还跟谁说过话。
在摸周掌柜的交际圈。 刘海说。周掌柜当年说去游历天下,后来困在某秘境里出不来——这事知道的人不多,断岳宗未必清楚他最后在哪。他们现在顺着手稿这条线摸,是想把周掌柜的关系网翻出来。
你师傅怎么答的?
说周掌柜是落霞谷出来的人,后来一直在府里待着,临走前就托了这么一件事,旁的她不清楚。苏棉摇头,但我觉得他们不会信。
多谢你来说。
苏棉走了。岳铜把布包收进怀里,坐下来想了一会儿。
周掌柜手稿现在在我手里,断岳宗知道。苏棉师傅牵的线,他们也知道。这条线明面上看就是前辈游历前托付遗稿、弟子代传,没什么问题——但如果他们往深了挖,挖到周掌柜当年跟落霞谷的关系,挖到落霞谷丢了碎片……
那就不是死胡同了。
所以得让他们挖不到。
怎么挖不到?碎片在识海,不在手稿里。手稿是铜皮法,不是碎片。他们查来查去只能查到功法。
而且周掌柜还活着——困在秘境里,没死。 刘海说。等他脱困回来那天,才是真正的底牌。
排位赛前三天,厉飞燕来了。
直接来院里。敲门,进来,坐下,动作利落。
我帮你报名了寒眼试炼。她开门见山。
什么?
断岳山后山寒眼,韩执事特批的,排位赛前最后一轮加练名额。她盯着他,苟老头推荐的。
苟老头。 刘海说。他让你去寒眼,不是帮你,是试探——寒眼比寒潭重十倍,你的铜皮法在那种地方要么突破,要么崩。他想看你在极限压力下经脉露出什么。
岳铜说。
厉飞燕愣了一下:你不怕?
怕什么。寒眼就寒眼。
她看了他几息,站起来:后天下午,韩执事带队,一共六个人。你第二层,还有第三层两个、第四层三个。
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排位赛上碰到我,我不会留手。
我也不留。
她走了。
岳铜低头看拇指上的假铜戒,凉的。
寒眼。 刘海说。好地方。寒铁碎屑灌的假戒在手上,真戒在识海——寒眼里寒气重,正好拿假戒做掩护,真戒闷碎片。他探不出。
而且寒眼里的寒气,能吞。
吞了练铜皮法第六式。
排位赛上,够用了。
排位赛前两天,侯三又来了,这次不是报信,是送东西。
一块黑石头,巴掌大,沉甸甸。
后山捡的,摸着凉,送你。
岳铜接过来,石头表面坑坑洼洼,寒气从指缝往骨头里钻。
寒铁矿碎块。 刘海说。天然的,不是碎片。但寒性好,能练铜皮法。
他把石头搁在石凳上,没急着吞。
等寒眼。
寒眼里吞,动静大,正好拿假戒做挡箭牌。
苟老头想看我极限什么样——
那就让他看。
看到他以为的极限。
真正的底牌,藏在底牌底下。
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,探矿钎立在墙根,钎尖映着最后一点日头。
岳铜站起来,走到院中,抬手,走了一式。
劲从脚底翻上来,过膝,过胯,过腰——一刻也没停,一遍一遍地练着,想到地球上的亲朋好友,他不得不拼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