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從“山中書房”出來後，繼續沿著寺町通往北逛。
在一連逛了五六家店後，範陽忽然在一家叫“藤井文庫”的舊書店門口停住了腳步。
這家店門臉比剛才那家寬一些，兩扇玻璃門擦得蹭亮。
透過玻璃門，能看到其內擺著一只黑漆木架，上面鋪著深藍色絨布，而在絨布之上單獨陳列著一冊古書。
旁邊立著一張手寫小簽，字跡工整，寫著︰
明版《本草綱目》，金陵本，卷三至卷五。
《本草綱目》的金陵本，即明萬歷十八年（1590年）由胡承龍刻印的《本草綱目》初刻本，又稱“金陵胡承龍本”。
它是《本草綱目》的最早刻本，也就是祖本。
因為流傳下來的完整本非常少，國內也僅存數部，很多在海外。
而吸引範陽駐足的就是這冊金陵本《本草綱目》。
“子建，你過來瞧瞧這個。”範陽跟曹子建招呼了一聲後，便是蹲下身子，隔著玻璃率先看了起來。
那冊書擺在木架正中，封面是深褐色紙面，書脊處已經磨得露出紙胎，邊緣有蟲蛀的小孔。
翻開的那一頁，版框高闊，四周雙邊，魚尾居中，字是典型的萬歷刻本體，橫細豎粗，墨色烏黑。
在端詳了一番後，範陽朝著同樣在盯著這冊書籍的曹子建問道︰“子建，怎麼樣？是金陵本《本草綱目》嗎？”
曹子建搖了搖頭。
“嗯？？”範陽皺了皺眉。
曹子建這就伸手指了指書頁的紙面︰“你看這個紙，簾紋太勻了，每一道紋路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樣寬。”
“而明代竹紙是手工抄的，簾紋有寬有窄，有疏有密，不可能這麼規整。”
範陽聞言，湊近一看，果然，紙面上的簾紋排列得整整齊齊，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。
“還有。”曹子建繼續道，“你再看這個墨色。”
“明版書用的多是松煙墨，時間久了會泛出一層淡淡的灰白，可這冊的墨色太黑太亮，沒有那種自然的氧化層。”
“而且你注意看版框的線條，太直，太干淨了，明刻本因為是用木板刷印，線條邊緣會有細微的毛邊和斷口，但這冊的線條跟印刷機印出來的一樣。”
範陽听到這里，臉上已經露出了恍然之色，大失所望道︰“搞了半天，原來是假貨。”
“也不能說假。”曹子建笑道︰“它本身就是個復制品，只是被人當成明版來賣。”
“你要是花個幾千日元買回去，沒問題，但要是按明版的價格買，那就上當了。”
“我還以為真能在腳盆國撿個漏呢。”範陽嘆了口氣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曹子建依舊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跟“陸軍”“通信”“電信”“密碼”相關的舊書上。
每進一家店，他都先掃一眼門口的分類牌，有“軍事”“歷史”“通信”字樣的，就進去翻一翻，沒有的，就直接略過。
範陽跟在後面，也不催他，偶爾翻翻店里的浮世繪和古地圖，權當消遣。
也不知道是兩人逛的第幾家店了，曹子建終于在一家名為‘文泉堂’的店鋪有了新的收獲。
在這家店靠里的一排書架上，曹子建發現了一摞用麻繩捆著的舊冊子，上面貼著紙條，寫著“昭和陸軍通信關系資料”。
曹子建解開繩子，一本一本地翻閱著。
第一本是《陸軍通信兵操典》，昭和八年印刷，內容是公開的操練規程，沒什麼稀罕。
第二本是《電信術教範》，也是公開出版物，講的是基礎電學原理。
第三本開始有意思了，是一冊油印的《北華國方面軍通信網要圖》，其上標注了華北地區腳盆國軍各師團、旅團之間的無線電聯絡頻率和呼號規則。
這本冊子雖然只有薄薄十幾頁，但對曹子建來說，比前面兩本有用得多。
因為它記錄的是實戰部署下的通信網絡結構，哪些部隊之間用高頻，哪些用低頻，什麼時段換頻，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曹子建把這一摞冊子都翻完，發現其中有三本跟腳盆國陸軍通信相關的。
雖然內容跟密碼本不直接相關，但可以作為輔助資料。
曹子建拿著這三本冊子去櫃台問價，價格都不高，三本也才一萬日元。
曹子建付了錢，把冊子裝進包里，繼續下一家。
再往北走，是一家叫“舊品閣”的老鋪，門臉比前面幾家都氣派，門口掛著一塊黑漆木匾，上書“舊品閣”三個金字。
店里光線明亮，書架是定制的深色胡桃木，每層都擦得干干淨淨，書脊朝外，整整齊齊。
曹子建掃了一圈，發現這家店的分類很細，有“西洋書”“漢籍”“國史”“地志”“軍事”“通信”等專架。他徑直走到“軍事•通信”那一排，蹲下身來翻看。
這一翻，還真翻出了東西。
在書架最底層，靠近牆角的位置，塞著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舊冊子，外面貼著一張手寫標簽︰“昭和期 陸軍電碼關系 一括”。
曹子建把牛皮紙拆開，里面是幾本大小不一的冊子。
第一本，八十年代印刷的《陸軍暗號書》，內容是基本的暗號編制規則。
第二本，昭和十年的《北支那駐屯軍通信規定》，內容更偏向戰術層面的通信流程和呼號規則。
第三本和第四本，分別是昭和十二年和昭和十四年的《陸軍暗號書》增補版....
曹子建一本一本地翻看，發現這些冊子雖然都是印刷版，但里面詳細記錄了華北地區腳盆國軍各部隊之間的通信頻率、呼號規則和換頻時間表。
最後，曹子建拿著挑選好的四本冊子去櫃台結賬。
不過同其他家不同的是，這一家店要價比較高，單冊要到了兩萬五日元。
這價格，對于印刷本而言，屬實有些貴了。
範陽還以為曹子建不會要，哪曾想，曹子建依然連價都沒還，就付了錢。
這也使得，從‘舊品閣’出來後，範陽忍不住開口問道︰“子建，你買的這些冊，可都是印刷本，怎麼連價都不還？？？”
“因為這點錢，對我來說不算什麼。”曹子建拍了拍紙袋，語氣隨意得很，“十萬日元，折合人民幣也就五千來塊，這點錢恐怕連一件道光民窯的殘片都不夠。”
“可這四本冊子，內容太全了。”
“從暗號編制規則到實戰通信流程，從頻率呼號到換頻時間表，全都覆蓋了。”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”
範陽搖頭，表示不知。
曹子建這就壓低聲音，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，答道︰“這意味著，如果我有機會能穿回民國那個時期，那這些書的價值，就不是金錢可以比擬的了。”
“屆時，我就可以將這些書籍交給....”
“子建，你等會。”範陽伸出手，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︰“你剛才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，如果我有機會能穿越回民國。”曹子建開口道。
範陽一臉古怪的看著曹子建︰“子建，你沒事吧？是不是過年的時候，短劇看多了？”
“什麼短劇？”
“就那種，男主一覺醒來穿越回民國，靠著現代知識大殺四方，當上軍統特工，迎娶白富美，走上人生巔峰的短劇。”範陽開口道︰“我媳婦沒事天天在家看，我跟著瞄了幾眼，那口氣跟你現在是一模一樣。”
曹子建張了張嘴，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範陽見他這副表情，更覺得自己猜中了，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曹子建的肩膀︰“子建，我跟你說，少看那種東西。”
“那些短劇里演的，什麼回到民國拿個現代打火機就能當上特務頭子，全是編的。”
“民國那會兒兵荒馬亂的，你今天帶著一袋子密碼本穿越過去，明天就可能被當成腳盆國間諜給斃了。”
“我這不是打個比喻嘛？”曹子建笑道。
“你這比喻打得跟真的一樣，我看你就是被那些短劇給帶偏了。”範陽開口道︰“咱們少看點短劇行不行？”
“行行行。”曹子建哭笑不得道。
他知道，短劇里的確實是演的，但自己，是真的能回到民國世界。
而且，他手里的這些印刷本，放在民國世界，確實不是金錢可以比擬的。
只不過，這些話他沒法跟範陽說。
“子建...發什麼呆呢？？？”範陽走了一會，見曹子建有些愣神，忍不住開口道。
“在想你說的短劇。”曹子建笑道.
“你可千萬別去看。”範陽連道，“那玩意兒看多了容易上頭。”
曹子建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到了下午三點多，兩人已經把寺町通從三條到四條這一段逛了個遍。
曹子建手里多了兩個紙袋，里面裝著從四五家舊書店淘來的十幾本舊冊子，大多是昭和年間的陸軍通信教範、規程和暗號書印刷本，另外還有兩本跟無線電技術相關的舊雜志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曹子建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，“再逛下去，天都要黑了。”
“那找個地方吃飯？”範陽提議道。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