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班師回朝，是在一個月後。
得勝歸來的秦王率軍入城，長安城萬人空巷，百姓夾道歡迎。
李承乾被長孫氏帶著，站在城樓上遠遠看了一眼。
金甲銀槍的青年將軍，騎在高頭大馬上，身姿挺拔，意氣風發。
是年輕時候的李世民。
還沒有後來的帝王威嚴，眉眼間都是征戰沙場的銳氣，笑起來的時候，朗目疏眉，很是耀眼。
那是他的父親。
曾經他最崇拜的人。
李承乾站在長孫氏身邊，遠遠看著，心里沒什麼波瀾。
就像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。
“你爹爹回來了。” 長孫氏語氣里帶著掩不住的歡喜，攥著兒子的小手，“走，咱們回府等他。”
“好。” 李承乾點點頭，任由母親拉著，往城下走。
小手被母親溫暖的手握著，很舒服。
回到秦王府，沒過多久，李世民就回來了。
一身戎裝還沒換，帶著滿身的風塵和血氣，大步流星地走進後院。
“觀音婢！乾兒！”
人還沒到，聲音先傳了進來，帶著爽朗的笑意。
長孫氏笑著迎上去︰“王爺回來了。一路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 李世民一把抱住妻子，隨即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小身影上，笑著彎腰，張開胳膊，“乾兒！來，讓爹爹抱抱！看看長高了沒有！”
以前每次回來，李承乾都會歡呼著撲進他懷里，纏著他講打仗的故事。
可這一次，小家伙只是站在原地，看著他，沒有動。
圓圓的小臉上沒什麼笑意，眼神淡淡的，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長輩。
李世民的胳膊僵在半空，愣了一下︰“乾兒？怎麼了？不認識爹爹了？”
長孫氏也覺得奇怪，推了推兒子︰“乾兒，怎麼不叫爹爹？”
李承乾看著眼前年輕的父親，沉默了片刻，才微微躬身，行了個禮︰“爹爹。”
聲音軟軟的，卻很疏離。
完全沒有以前的親昵勁兒。
李世民臉上的笑意淡了點，直起身，看向長孫氏︰“這孩子怎麼了？怎麼跟我生分了？”
“前陣子染了風寒，燒了兩天，好了之後就沉穩了許多。” 長孫氏無奈地道，“也不知怎麼回事，一下子就懂事了，也不愛鬧了。”
“病了？” 李世民皺起眉，走過去蹲下身，看著兒子的小臉，“怎麼病了？嚴重嗎？現在好全了嗎？”
他伸手想去摸兒子的額頭，李承乾卻微微偏頭，躲開了。
“已經好了，勞爹爹掛心。” 他語氣規規矩矩，像在回話，不像父子說話。
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，心里有點不是滋味。
這才走了幾個月，兒子怎麼跟自己生分了這麼多？
以前那個黏人愛笑的小團子，怎麼變得這麼冷淡了？
他心里有點不舒服，只當是孩子病後認生，過些日子就好了。
“沒事就好。” 他收回手，站起身，“爹爹給你帶了禮物，草原的小彎刀，還有小弓箭，等會兒拿給你。”
“謝謝爹爹。” 李承乾微微點頭，依舊沒什麼表情。
既不驚喜，也不興奮。
就像收到一件普通的東西一樣。
李世民心里更堵得慌了。
換作以前，這孩子早就蹦起來歡呼了。
他看向長孫氏，長孫氏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。
夫妻倆都沒再說什麼，可心里都各有思量。
李世民只當是分開太久，孩子生疏了，多相處幾天就好了。
…………
當天晚上，秦王府擺了家宴，為李世民接風。
席間，李世民興致很高，不停地給妻兒夾菜，講戰場上的趣事。
長孫氏听得認真，時不時笑著應和。
李承乾坐在旁邊，安安靜靜地吃飯，偶爾應一兩句，大部分時間都在走神。
打仗的事，他听了八輩子了。
平定薛舉，打敗劉武周，攻破王世充，擊退突厥…… 每一場戰役，他都听過無數遍。
“乾兒怎麼不說話？” 李世民注意到兒子一直在發呆，開口問，“爹爹說的，不好听嗎？”
“好听的。” 李承乾抬起頭，小臉上沒什麼表情，“爹爹很厲害。”
話說得很對，語氣卻很敷衍。
像在說客套話。
李世民皺了皺眉。
他最疼這個長子，素來聰慧可愛，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敷衍了？
“乾兒，怎麼跟爹爹說話呢。” 長孫氏輕聲打圓場，“許是坐久了累了。小孩子家，哪懂戰場上的事。”
“也是。” 李世民點點頭，壓下心里的不舒服，“等過些日子，爹爹帶你去騎馬射箭，好不好？”
“謝謝爹爹，不用了。” 李承乾搖搖頭，“我年紀小，怕摔著。”
以前的他，最期待爹爹帶他騎馬射箭了。
可現在，沒興趣了。
李世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
這孩子，怎麼油鹽不進的。
他想再說點什麼，可見兒子淡淡的樣子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，剛回來，慢慢來。
總歸是父子，還能真生分了不成。
李世民這麼安慰自己。
往後的日子，李承乾對他始終是客客氣氣的，不遠不近，不親不疏。
他送的禮物，都好好收著，卻從來不見玩；
他想陪兒子讀書，兒子也規規矩矩地坐著，問一句答一句，從不主動說話；
他想帶兒子出去玩，兒子總以 “要讀書”“身子不適” 婉拒。
客氣得像個外人。
李世民有時候會對著長孫氏嘆氣︰“這孩子，怎麼跟我越來越生分了？我這個爹爹，在他眼里還不如別人親。”
長孫氏也無奈︰“孩子長大了，懂事了，自然沉穩些。你別多想，乾兒心里還是敬重你的。”
敬重？
李世民苦笑。
他要的不是敬重，是兒子的親近和依賴。
像以前那樣，圍著他轉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可現在的李承乾，太懂事了，懂事得讓他覺得陌生……
——————
開蒙的日子很快就定了。
入冬前，李承乾正式入了宗室學堂，跟著太學的先生讀書。
學堂里都是宗室子弟和五品以上官員的子嗣，年紀從五六歲到十幾歲不等，大多是沖著秦王、太子、齊王的面子來的。
李承乾作為秦王世子，身份尊貴，先生也格外看重。
他本就聰慧，加上幾世的積累，那些《論語》《孝經》早已爛熟于心，先生教的內容，他一听就懂，對答如流。
沒幾天，就成了學堂里最得先生喜歡的學生。
“秦王府的世子，果然聰慧過人，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見解，將來必成大器啊。” 先生常常摸著胡子，對著眾人夸贊。
夸贊听得多了，難免有人心里不服氣。
尤其是太子和齊王那邊的孩子。
本來就因為李世民戰功赫赫，心里憋著氣，如今見李承乾一個五歲的孩子，居然壓得眾人抬不起頭，更是不爽。
領頭的是齊王李元吉的庶子李承業，比李承乾大兩歲，七歲，仗著自己父親是齊王，在學堂里橫行霸道慣了。
以前李承乾沒來的時候，他是學堂里最出風頭的，現在先生天天夸李承乾，他早就看不順眼了。
這天放學，先生一走，李承業就帶著幾個跟班，堵在了李承乾面前。
“喂，李承乾。” 李承業仰著下巴，趾高氣揚地道，“你別以為先生夸你幾句就了不起了。不就是會背幾本書嗎，有什麼稀罕的。”
李承乾正收拾著書袋，聞言抬了抬眼。
小小的孩子，眼神卻很淡，像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。
“讓開。” 他開口，聲音軟軟的，卻沒什麼溫度。
“我就不讓。” 李承業叉著腰，“你爹是秦王又怎麼樣？我爹可是齊王！還有太子伯伯撐腰！你得意什麼！”
旁邊的跟班也跟著起哄︰“就是！听說你爹在外面打仗，都快不行了！到時候你們秦王府，還不是要靠我們齊王！”
“我看他就是個書呆子，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！”
污言穢語，一句接一句。
放在尋常五歲孩子身上，早就哭了，或者氣得上前打架了。
可李承乾只是站在原地，靜靜地听著。
小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眼神淡淡的。
這些話，比前幾世朝堂上的明槍暗箭，差遠了。
幼稚得可笑。
“說完了？” 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，李承乾才開口，語氣平靜，“說完了就讓開。我要回家了。”
“你！” 李承業見他一點都不生氣，反而更火了，“你敢瞧不起我！”
他伸手就去推李承乾的肩膀，想把他推倒在地。
旁邊的跟班們都等著看李承乾摔哭的樣子。
可李承乾沒躲。
就在李承業的手快踫到他肩膀的時候，他微微側身，同時伸出腳，輕輕一絆。
動作很快，也很隱蔽。
“撲通 ——”
李承業收不住力，往前一撲，狠狠摔在了地上。
臉正好磕在台階上，“哇” 的一聲，鼻血就流了出來。
“殿下！” 跟班們都慌了，連忙去扶他。
李承業摔得暈頭轉向，鼻血直流，疼得哇哇大哭︰“李承乾！你敢絆我！我要告訴我爹去！讓我爹打死你！”
李承乾站在原地，手里還拎著書袋，小身子站得筆直。
“是你自己要推我，沒站穩摔了，關我什麼事。” 他語氣平淡，眼神冷了點，“再擋路，下次就不是摔鼻子了。”
小小的孩子，說出的話卻帶著一股寒意。
跟班們都被鎮住了，看著他冷冷的眼神，居然沒人敢上前。
李承乾也沒再看他們，繞過地上的李承業，徑直走了。
背影小小的，卻挺得很直。
走出學堂，秦王府的馬車就在外面等著。
李安 —— 那時候還只是個小內侍，連忙迎上來︰“世子爺，您怎麼才出來？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。” 李承乾搖搖頭，彎腰上了馬車。
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。
這點小事，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就是有點麻煩。
剛上學沒幾天，就惹了齊王的兒子。
不過也無所謂。
反正再過兩年，李元吉就死在玄武門了。
跟一個死人計較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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